1.4 谈旅行
谈旅行

甘永柏

比耶荷姆(M.Beerholim)曾在一篇文章里告诉我们说伦敦有一种专门为人送行的人,为了一镑两镑的报酬,他可以很动情的将一个异乡的客人送上征途;做来俨如真实,陪衬他的寂寞,使他受着旁人的艳羡,侍者的尊视。世上也有那种为“装饰”而旅行的人,想来颇是令人惘然的事。但从反面想想,人生的哪一件事又不是一种装饰?史特立契对于剧院的后台有着很大的趣味,他为的就是看装饰;这位优美的传记作家,也许对于那种在短时里去经历一个长的人生的制作感到了喜悦。同样的,我爱好旅行,我对于那种在匆忙行程中各种人脸作一种人性的探讨,也是感到喜悦的。不过,在史特立契的有点儿刻薄的笔下,惯常做一点杀风景的勾当:他会拉一个抹掉了脂粉,蓬乱着头发,从半裸的披肩下露出苍白的肢体的女人告诉你说这是适才低低地嗅着“阿孟,阿孟!”的世界上第一的情妇(见《茶花女》);我告诉你,亲爱的读者,我是没有那种沙蒂斯姆的风趣。

在舟车上,我有注意一个人的动作的习惯,这正如我欢喜收集各种人的像片的习惯一样(我的亲友们不是太吝啬,都总得有一张像片落在我的手里),我不能说出是什么理由。这一份儿经验,使我得有一点能力,如果我是有暇裕,我可以描给你一个出须的,昏聩的老头子给你看:他是怎样艰难的在对付那流出的鼻涕,随着车轮的震动,掉了出来又缩了转去;我同样也可以描给你看,第三位上那位穿紫色衣服的少女,她的薄薄的嘴唇是怎样会说诳,而在那瘦小得有点可怜的胸膛中,又装着怎样的机智……是的,那种注视对于一个陌生人也许是欠缺一点礼貌了。但那是我的快乐,一点无伤的快乐,我是可以要求原谅的吧。

快乐的旅行常常是在独身的旅行中,而结伴的旅行,也有更快乐的时候,鹤见辅的所谓“在异乡发见友人”,大约是只有单身才是可能的,因为人的心与心的交换是最胆怯的时刻,是需要着肃静与孤独的。世上的情人没有在孤岛中共同生活过三五天难得有真实的情感。但这儿我说的单身旅行,并没有鹤见氏的追寻的目的,我是说着那比较可以自由的观察的意思。“结伴寻欢”是少年的盛事,哄闹代表着高度的快乐,但这儿也有一个闲适的境界:如果你拈着烟,眯着眼,看那忘掉自己的表情,听那无节制的奢侈的语言的飞扬,你能说不是一种快乐吗?

人类的言动是一幅画,一种声音。自然也是一幅画,一种声音。我们去感觉一个美丽的灵魂,得用我们的眼、耳,与我们的心。而我们去感觉自然却还要加上我们自己的行动。自然的节奏在于它的变幻,那种变幻却需要我们更多的经历才感觉得出来:我们有过西湖夜泛的经历,我们也作过太湖的夜游,虽然小孤山与鼋头渚的倒影或者在我们心上占据了同样的地位,但一个的幽致,一个的苍茫沉肃之感,却会引起不同的情绪。

我们已从旅行在人事方面的关系中引到自然方面来,但我告诉你,一个诙谐的朋友和一个知心的朋友也都是必要的。我们最近有过一次旅行,在并不很融洽的一队人中,却因为有一个“小猴”(见《渔光曲》)的关系,使大家都开了笑脸。据说一个很有风情的女人在交际中是不会冷落到任何一个人,而使大家都能感觉着舒适。一个诙谐的朋友常常也有这种力量。

仿佛是鹤见辅曾经提起过,说是“在旅行中能够遇见若干美丽的人,伟大的人,与聪明的人,只要见着这些人就满足了”。而我觉得在自然的慧心中,能够听到几句慧心的话,是更可以使人满足的。慧心的话不常有,她是被包孕在自然中,在辽远的旅途中,等待人们的启发的。

我是深深地爱着看日落时的晚景,在江上,那种凄绝的彩色给人以罗曼的梦,给人以非现实的幻想。我也曾在平原上遥望过山地的日落,那是一种猖狂,恣纵的情调:太阳掉下去,涂红了山林、野草,又涂红了西天,那种红,像是有十万八千的子弟兵揭起了叛旂,焚起了野火。

苏游时,从虎丘归来的薄暮,我们分乘着几匹驴子。都收紧了缰绳,让驴在那冷静的乡道上缓缓地踱去。烟尘四起颇有点儿“古道西风瘦马”的情味。而在那时,忽然给我瞧见了慢慢逸遁下去的落日。那是一种平原的日落,很雍穆,很和煦,一层淡淡的云幕卷了上去,像还隐逸着千山万水的路程,十分动人的乡思。我奇异着这样的日色,一个灵心慧语的同伴却说出了与我相同的意见。原来这个孩子也是从辽远的乡土里来的,她的生活中似乎也有过我那一份儿经历。在旅途发现知己,该是世上至乐的事了。

在旅行上,缩短两地的距离,我们得感谢近代文明的功劳。然而在“行”的趣味上,我们还是多半得借重自己的足力的。关于行,我觉得世上有许多绝妙的文章可做,即如游览的旅行,那种文章可以有时是紧凑,有时是松散,都不缺少丰富的情致。

我想起在无锡梅园游“地洞”时的故事:大家手联着手,一声吆喝,从长长的黑暗地道里穿了出来,各个人的欢快是融成了一片。从前我们在故乡爬一座有名的大山,大家以呼应的吆喝一鼓作气登上了山巅,像伏尔加河畔的舟子,联系着共同的哀乐,哼着同一的歌,拖着同一的步伐,这是行的紧凑文章。

松散的行像一篇走笔漫游的散文,有机遇,有即兴,有不绝如缕的诗材。世上能从寂寞得到快乐的人,大约是没有不知道随意的漫步的妙处的。心境染了凄迷的人,散散步会使他开旷。我曾分析过这种原因,我想这大概是一个“希望”的作用。漫步会感觉路途的悠长,那仿佛暗示你人生有更悠远的世界。旅行的人难得不有好的心情,那么,缓缓的散步更可以延长他的希望;谁都会想着:远着呢,目的还在更远的彼方,于是更鼓起了兴致。

我是欢喜着旅行的,更欢喜以无心的步旅[履],去发现那理想的境界。史蒂芬荪的《流浪者之歌》里有一段说:

Wealth I ask not hope nor love,

Nor a friend to know me.

All I ask,the heauen above.

And the road below me.

虽然不必是那样一切都可以不要而恣意漫游的人,但我是望着随时的旅行能成为我生活的一部的。世事令人忧郁,拿旅行来消泄自己的怀愤,也许是有着一点苦趣的?哪儿能得到那样一种恬淡自如的境界呢?我说,旅行只是为了我的快乐。

二三年十一月廿九日

载《人间世》第19期(1935年1月5日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