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叶 舟
“为保卫‘文化’这个词,我就把手枪掏出来。”
掏枪的刹那,意味着一个人的决绝,背弃,割袍断义,革命和勇敢,亦代表了一种独执己见,一意孤行,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滚烫念想。竹衣芒鞋轻似马,一川烟雨任平生。从此,这个萧然远引的背影上,一定镌刻下了孤绝与苍茫,犹如一捧生命的灰烬,埋在热烈的大地上,迎送四季。
“枪”是一个可以拆卸的词藻。
当它是一介名词时,它是武器、力量和威慑的同义语,它也是保有、捍卫和信心的象征。现在,它被掏了出来,变成一个动感十足的词,黑洞洞的枪口指向目标,枪膛闪亮,准星无虞,它一定是在祛除困厄,喝退劲敌,试图挽回即将失去的什么。好了!当这一场仪式化的情节走到了终途,决战已毕,枪口的一缕硝烟被潇洒地吹散,钢蓝色的枪身犹若丝绸,被慨然插入怀中时,它作为一个形容词,代表了拥戴、皈依与秘密的信仰。由此,枪不再是一支冰冷的器械,它获取了升华,跃升了品质,成为一种傲然的姿态,舍我其谁。
况且,枪的背后,还充满了层峦叠嶂的文化,以及它烈士般的境遇。
为保卫“文化”这个词,我就把手枪掏出来。——这句话语见《僧侣与哲学家——父子对谈生命意义》(台北先觉出版社出版 方斯华·和维尔与马修·里卡德著 赖声川翻译)一书。
这家人声名显赫,满门精英,家中时常出没着音乐大师斯特拉文斯基、超现实主义绘画大师布列东、舞蹈大师贝侠特等人。和维尔本人乃法国著名的哲学家及政治评论家,法兰西学院院士,妻子是艺术家,儿子马修在诺贝尔生物医学奖得主老师的教导下,以极优异的成绩拿下了博士学位,已经开始走向生物学界革命性的突破,人生也充满了各种辉煌的可能性。可有一天,这个二十几岁的爱子突然跑到了父亲面前,亲口告诉他,他要出家,而且要到遥远的印度,到传说中的喜马拉雅山,披上袈裟,剃发为僧。
这是爆炸性的一刻,父亲发呆,母亲落泪。一座天堂从此松动了,瓦解了。
对!这不是冲动,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生活在远处”。马修有备而来,替自己申辩说:“我一直有很多机会接触许多极有魅力的人士。可是他们虽然在自己的领域中都是天才,但才华未必使他们在生活中达到人性的完美。具有那么多的知识和艺术性的技巧,并不能让他们成为好的人。一个伟大的作家可能是一个混蛋,一位伟大的科学家可能对自己很不满,一位艺术家可能充满着自恋的骄傲。各种可能,好的坏的,都存在。”——于是,马修抛别了一切,孤身赴险,在接下来二十多年的光阴里,交出了一份迥然不同的人生答卷。
此去经年,这位灰头土脸的父亲一边念子心切,一边苦苦究问这一场家变的谜底。谣诼时起,世态炎凉,法国媒体在看够了这一家人的笑话后,在父子音信断绝的情况下,从中牵线做媒,叵测地安排了一次见面,遂成就了这本风靡一时的《僧侣与哲学家——父子对谈生命意义》。当时,父子二人度尽劫波,前嫌冰释,坐在喜马拉雅山暖风吹拂的南坡上,瞭望着眼前的壮烈风景,互相保持着崇敬的畏惧。偶尔,具有天主教深厚背景的父亲也会抽空发难,质疑儿子的归属,以及他投身一入的辽阔的佛教文化,咄咄逼人,态度倨傲,白种人的头发像一角挑衅的海盗旗。每当此时,马修都会沉静下来,肃目静心地引用歌尔林的话说:
“为保卫‘文化’这个词,我就把手枪掏出来。”
在这里,枪是一种隐喻。
我想到了摄影家孙廷永。
显然,孙廷永先生没有枪,他举起的是相机。——我知道,这一刹那,他同样听见了“文化”这个词。他挺身而出,接承了迫切的启示,荷担了使命,并且一骑绝尘,成就自己。这是一个战士的修为,持之以恒的念诵,砥砺而行的奔走,终使他用精美的图片以及内心的证悟,达到了“觉悟者”的境地。现在,这一切全美了,包括他的泪水与劳动,也包括他的桑梓和亲人。
而这,构成了孙廷永先生《社祭者》这部摄影集的全部因由。
我以为,《社祭者》所记录的,恰是一幕伟大的遗迹。
“遗迹”是一个令人痛彻心扉的词,仿佛远在前世,水天相隔,难以触碰。孙廷永先生栖息的这一片皇天厚土,古风猎猎,遗存遍地。她诞生过《诗经》,她奉献过社火、皮影戏、道情和秦腔,她出产过无数的帝王将相,她束身讷言,缄默不语,匍匐于大地的褶皱深处,像一座温暖的母亲的宫房,将一个民族的血脉和基因,将一种鲜亮独具的文化保存至今。她本来可以迁延有序,薪火相递,却一头撞在了这个时代的南墙上。如今,经济像一台疯狂的铲车,迎面袭来,所过之处瓦砾成堆,皆成齑粉。即便像孙廷永先生镜头下的关山一带,也在所难免,被裹挟进了浮华且喧嚣的洪流中。遗迹,包括它深埋的一切文化底蕴和细节,难道真的成了一个死掉的词藻,为后世追悼,让未来悔之不及么?
在这个意义上,孙廷永先生的摄影创作便有了一种悲情的成分。事实上,他的镜头是一番抗辩,一次努力的挽救和堂·吉诃德似的追取,更是一把老枪。他进入了一种自觉状态,举起相机,瞄准眼前。
批判的武器,终究抵不上武器的批判。
他行动了,果决,也泰若自然。
十几年来,孙廷永先生屡屡上路,踏行在山川,漫步于大地,渐渐发现了残存于山野旷乡的奥秘,摸见了农耕文明微弱的心跳,也皈依到了传统文化最后的一缕余韵——社祭。作为一个激情充沛、诗意盎然的摄影家,孙廷永先生用精准的画面语言,为这一方水土留下了弥足珍贵的文化底片,功莫大焉。
红为忠勇白为奸,黑为刚直青勇敢,黄为猛烈草莽蓝,绿是侠野粉老年,金银二色色泽亮,专画妖魔鬼神判。——在孙廷永先生的作品中,社祭并非一种简单的乡野游戏,不是茶余饭后的闲情逸致。实际上,它是清贫岁月的一种冀望,它是斑剥的历史与忐忑的传统遗赠的一脉草蛇灰线,浓缩了先民和时间的所有感动、祈祷与敬畏。如中国摄影家协会新闻纪实委员会委员今,因世事所迫,它带着蒙克式的“尖叫”,掩面而走,即将被烟尘所覆。在转身的刹那,幸被孙廷永先生用光与影所挽救。
拜读这本摄影集,在一帧帧凝重的画面中,在滚烫的乡野情趣和风俗剪影里,在乡亲们纤尘无染的欢乐中,我感知每一季社祭的盛装出行,其实是脚下的土地与苍茫的生民在酝酿庄严,在吁请神祗和先人的恩泽,在为现世的人心、人性和人道以及缠绵的日子找到根据。画面中,那些歌剧式的现场,穿越时空的脸谱和表情,一定深具了宏大的秘密和向往,也一定埋伏着波澜般的悲愤与伤情。孙廷永先生刻画的这一个个美妙瞬间,饱满丰盈,难以复制,仿佛一阕最后的天鹅之吟。
掩上书卷,我甚至这样想,孙廷永先生所记录的如此珍贵的社祭场景,其实并没有消失,更不曾灭寂。它依旧存在着,仍是我们现世生活中的一部分,伫留在往昔的现场,与如水的天命和亘古的传统水乳交融,荫庇后世。——问题是,不知什么时候,人退了出来,我们做了背信的撤离?我们究竟丢掉了什么,令传统和文化沦陷在烈士般的境遇中?
或许,这就是《社祭者》一书杰出的文献与艺术价值。
与孙廷永先生奔行于莽莽山川上一样,那一对父子坐在山坡上,眼望辽阔风景,汗漫滔滔,也进行着语言的追逐和搏击。后来,他俩握了手,彼此拥抱,对生命和信仰讲和。
但我知道,无论马修喇嘛,还是孙廷永先生,心中的那一把枪仍在!
我与孙廷永先生仅有一面之交,但感佩于他的执著与热情,也欣喜于他的大著即将付梓,遂抄录一首诗,就教于他,并向他诚实而美妙的劳动致敬!——这首诗的作者乃美国桂冠诗人罗伯特·布莱,由郑敏先生译介,见《寻找美国的诗神》一文:
悲痛是为了什么?在遥远的北方
它是小麦、大麦、玉米和眼泪的仓库。
人们走向那圆石上的仓库门。
仓库里饲养着所有悲痛的鸟群。
我对自己说:
你愿意最终获得悲痛吗?进行吧,
秋天时你要高高兴兴,
要修苦行,对,要肃穆、宁静,或者
在悲痛的山谷里展开你的双翼。
2012年5月于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