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 一、闺蜜
一、闺蜜

史贞芬是公共教研室近现代史副教授,课间在休息室喝茶,常遇见讲大众哲学的女教授冯了凡。

冯了凡瘦得如一根筷子,坐下时让人担心咔嚓就折断,然而她没有,六十多岁了,缩了水,皮是皮,肉是肉,折叠还是自如的。她父亲冯汉卿是本校中文系开山祖师爷之一,崇拜废名,可以倒背《竹林的故事》,死后留下一部油印书稿《九论废名》,足证冯了凡家学之渊源。但她了不愿再弄文学,废了废名,转啃艾思奇,当然,是啃艾思奇的哲学教科书。本校哲学系毕业后,她留校任教,每两年荣获一回园丁奖,仪容庄严的照片贴在大红橱窗里,直贴到五十八岁,年华渐老,如豆腐浓缩为豆腐干,就成了小半部浓缩的校史。她五十八岁的夏天,机缘使然,在校内马踏湖畔听见小女孩弹奏古琴《春山空》。马踏湖形似马蹄,传说是天马打了个趔趄,一脚踏下来形成的。这传说俗不可耐,但此刻冯了凡望着一湖荷花,从琴声中听出了禅意,蓦然开悟了。随即就到艺术系找了个音乐学研究生教她识工尺谱,五十九岁拜红瓦寺珙桐方丈为师,此后跟人说话,就有点羚羊挂角、指东说西了,让人不敢轻易接招。

五一大假快到,冯了凡问史贞芬,打算去哪儿玩?史贞芬本有二分戒备,但自忖这话也很平常,就随口答,哪儿也不去,到处人挤人。

冯了凡一笑:“挤怕什么,只要不挤了你的心。”

史贞芬不解:“挤了我的身子,咋不挤了我的心?”

“你就把心放下嘛。”

“那我身子呢?”

冯了凡一撇嘴:“身子算什么,臭皮囊。”史贞芬吓了一跳,闭嘴不语。但冯了凡不依不饶,又追了一句:“人岂不知,色相本是虚妄?”史贞芬只盼“当!”的一声,不是棒喝而是铃响,好立刻端了茶杯和备课本跑出去。但铃迟迟未响,倒是冯了凡又扑哧一笑,把话弯了回来,问史贞芬:“小史轻易不出门,是不是怕迷路?”

史贞芬连忙点头:“是是是,快二十年了,我最熟悉的路,就是教学楼到家门。”本是搪塞之词,她说完了却是心口微微一酸。

冯了凡体谅地沉默了小片刻,把她的备课本抽过去,在扉页上抄了一段话:世上一切事物,你无一件不曾见识,一切地方,你无一处不曾去过,因为,你不止今生今世。佛在成佛之前,已度过万万转生。既然,人人得而成佛,你亦如此。

这堂课,史贞芬给生物系学生讲抗战时期重庆大轰炸。学生坐了不到小半个教室,来的都是好孩子,几乎都在埋了头睡觉、交谈、读小说。只有一个男生在目光炯炯地看她,嘴唇、额头都长满青春小痘痘。史贞芬不时对他笑一笑,心里说就当是给研究生上课吧。

晚上史贞芬给党小米打电话。她俩上一次通话是在半年前。电话通了,但到断线也没人接。史贞芬今晚就想跟她说话,不依不饶,断了又拨,反复好几次,终于传来党小米哑哑的声音,“喂?”史贞芬不理会党小米有没有心情,就一口气给她念了冯教授的题词。话筒那边突然一阵哈哈大笑。

“她头一回给我们讲唯物辩证法,我就给你说什么了,记得吗?”

史贞芬记得的,党小米说:“冯老师一辈子都不会有男人。”史贞芬涨红了脸,好像她说的是自己。那时她们才十七岁,是历史系大一的女生。可党小米说准了,冯了凡至今也没有嫁人。史贞芬不喜欢冯了凡,却为她抱屈,忍不住辩解:“她有过男友啊,她从前恋爱过,还不止一回……今后也还有机会嘛。”

“那算男人吗?那是挠痒痒。她欠……”

“小米!”史贞芬赶紧打断她,“你还是这么刻薄,小米,就算你不缺男人……”

党小米在话筒那边长叹了一口气:“原谅我,贞贞,我很刮毒,是不是?因为,我男人今天刚走了……”接着是长长的沉默。

十九年前,史贞芬考上南方大学,提了两口编织袋,头一回进寝室,却见贴有自己名字的上铺已坐了个长发女生,红T恤,听耳机,嚼泡泡糖。史贞芬呆站了半天,大着胆子在她腿上拍了下。她扒了耳塞,睥睨地扫了她一眼,露出两颗小虎牙,冷冷地说:“你睡下铺吧,我怕吵。”

史贞芬气得牙齿发抖,鼓足了勇气要说不,可长发女生已重戴了耳塞,扭头向着墙壁,肩膀一耸一耸地打节拍。自那天起,史贞芬就睡了整四年的下铺,而头上鸠占鹊巢的家伙,自然就是党小米。史贞芬打定主意,惹不起躲得起,从此互不搭理,比邻而天涯。她下了晚自习,最后一个回寝室,匆匆洗漱完,就上床放了蚊帐,趁熄灯前那一会儿,重温课堂笔记,背诵历史年表、英语单词。谁知灯刚熄,上铺一阵响,她还没回过神,党小米已翻身下来钻进她的蚊帐了。

党小米咬着她耳根,声音黏得不得了。“贞贞,我晓得你恨我,我就是这种自私自利的讨厌鬼,我做梦都在扇自己的耳光呢……也怪你命不好,命中注定,该我们做上下关系的姐妹。”说完,叹口气,把凉津津的手臂搭在史贞芬的脖子上。

史贞芬呆若木鸡,身子一动不敢动,也不晓得该说什么。从没女同学跟她这么亲昵过。

党小米又说:“贞贞,你名字好好听,乡下来的吧?我一听名字就晓得,好朴素大方哦。”

“是的,我爸爸是农民。”史贞芬说完,又很有尊严补充道,“通江县金石乡。”

“点石成金,很好啊,跟我那个县挨着呢,我们算同乡。”

“同乡?你爸爸不是农民吧?是县长?”

“老皇历了……他老了,退到人大当主任了。”

“果然官不小……他能管多少人?”

“他管什么人!他连我也管不了……他管橡皮图章吧。”

史贞芬捂嘴笑起来,心里的气没了。她说:“我命苦,上大学也要碰上个大小姐,硬骑到我头上欺负我。”

“我咋敢欺负你?我这是讨好你,张嘴!”史贞芬咬住一颗小东西,苦而甜,慢慢融化了,一线流质浸下喉咙口,说不出的舒服。“啥子呢?”“酒心巧克力。”

两个人就嚼着巧克力,互问为什么要念历史系。党小米说,“我不晓得,大概是历史很实在,我太不实在吧,我需要磨一磨。你呢?”

史贞芬说:“我也不晓得,哪门专业我都不晓得。我问我爸,他倒很决断,说,就学历史嘛,反正你姓史。”

党小米咯咯笑起来,滚进史贞芬怀里,一身都在抖。

南方大学两千亩校园中,树荫森森,除了马踏湖,校门外还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桃花江,内外秀静,像是个把铁棒磨成针的好地方。然而,党小米磨了不到半学期,就大喊受不了。她抱怨历史也太实在了,凡事都讲历史辩证法,屁大的事都有内在的规律,就连荆轲没砍下秦始皇的头也属历史的必然。照此逻辑,杜甫吃干牛肉噎死了,也非历史的偶然。那么,如果史贞芬贪吃酒心巧克力醉晕了呢,如果史贞芬在图书馆拐角被男生强拥,并被迫献出初吻呢,这些又算什么?史贞芬听了,哭笑不得,只好安慰她,忍忍吧,这就是磨嘛。党小米说,还磨啊,我都磨蔫了。

此后她开始逃课,总让史贞芬给她请假,理由感冒、痛经、外公病重(早过世了)等。她倒也没睡懒觉,逛图书馆、读小说,八方乱听课,先去体育系学了半学期跆拳道,又溜到中文系旁听了一个教授的“诗意与诗艺”选修课,兴奋不已,把那教授崇拜得不行。那教授,她远远指给史贞芬看过,黑框大眼镜,米黄色风衣,风度是有的,就是左腿微瘸。但党小米说,腿瘸怕什么,他头一节课就讲拜伦,说拜伦就是个瘸子。晓得拜伦吧,女人见了他莫不望风而降的。当然,他比拜伦死时的年龄老了二十岁,算是老拜伦。史贞芬没听说过拜伦,不敢多嘴。

老拜伦应党小米请求,答应课后给她一对一补授诗歌写作。党小米兴奋不已,专门去望江楼公园买了薛涛笺,早晚吟哦,神癫癫东一笔、西一画。诗作得满意了,她会拿给史贞芬看,史贞芬看了,诚心说:“看不懂。”她就嗔怒道:“你就看得懂课堂笔记本!”史贞芬笑笑,暗想课堂笔记本很好啊,吃饭的家伙嘛。过些日子,老拜伦说本城的《繁星》诗刊向他约稿,他让党小米也选两首出来,他一起寄去。隔了一月,党小米在学校邮亭看见《繁星》,惊喜交加:自己的诗赫然在目,老拜伦却一个字也没登。她按诗刊上的电话号码打过去,问编辑咋没发表她老师的作品呢?编辑大概是个骄蛮的少妇,哈哈一笑:“他写什么诗!”

从此党小米躲着老拜伦走,而且把自己写诗的心也淡了。她别了中文系,转而去找艺术系的学生玩。史贞芬问她的感受,她说:“一片新天地!”她衣服上染了五颜六色的颜料,脸上也常脏得像花猫,嘴里有酒气,还常夜不归宿。同寝室的女生看不惯,给辅导员报告,全靠史贞芬给搪塞了过去。史贞芬是学习委员,优大生,说话还是挺有分量的。

有一晚,后半夜了,党小米忽然钻进史贞芬的蚊帐,问她:“你接过吻了吗?”嘴里一股呛人的烟酒味。史贞芬自然还没有,但她不甘心承认,就反问:“你呢?”党小米叹口气:“岂止是接吻……”史贞芬心口痛了下,默然片刻,轻声说:“就跟那帮流氓?”艺术系的学生,男生留长发,梳小辫,戴耳环,女生抽烟,戴鼻环,说他们是流氓,史贞芬已经很客气了。

“是艺术家。”党小米纠正她。

“不,是流氓。”史贞芬坚持。

党小米又叹一口气,幽幽道:“是冒牌货,我全晓得。”

“可是,你还是做了。”

“可是,我很快乐啊。”

史贞芬气得想一掌把她掀出去。可她却索性钻进被窝,身子贴着史贞芬的背,手伸过去搭在史贞芬的胸脯上,喃喃说:“好困啊。”

党小米苗条,但平胸。史贞芬双腿略短,乳房和屁股却圆鼓鼓的,光滑如瓷。党小米跟她挤一个被窝时,总爱去摸她的胸。

史贞芬嘴里骂“讨厌”,却也任她摸。她就喃喃说:“怎么长起来的啊,教教我。”史贞芬说:“你从小挑食吧?”她说:“哪个女孩不挑食。”史贞芬小声呸一口:“我是吃红苕、苞谷长大的,挑什么?不是红苕就是苞谷,不是苞谷就是红苕,都催肥。”党小米就咯咯笑,说:“喂猪啊。”史贞芬说:“喂母猪。”

大四上期,党小米交了个油画专业的男朋友,史贞芬看出她动了真心,说起那男生,有点羞答答的感觉。他也念大四,画的《进藏组画》荣获过广州双年展银奖,但沉静,有洁癖,画半天画,手上、衣上没一处污痕。她为了讨他欢心,也戒了烟,戒了酒,卸了妆,素面白裙,打扮得像个娴雅闺秀的样子。史贞芬问她:“是不是一毕业就要下嫁了?”她说:“他毕业还要去西藏待几年。”史贞芬笑道:“山高路远,夜长梦多,更该抓紧了。”她叹口气:“我们其实还没挑明呢,不瞒你,连吻都还没接过。”史贞芬哦了声,有点莫名的怅然。史贞芬去图书馆路上,看见过党小米跟那男生在马踏湖边散步,他又高又帅,不像画家,倒像戏台上的小生,她走过了,还回头远远地望了他们一眼。

有个周末的傍晚,寝室里就她们两个人。党小米告诉史贞芬,那男生这阵子迷徐悲鸿的《田横五百士》,就请教她田横前前后后的故事,她哪里说得清,张冠李戴,差点把田横说成田伯光。那男生又问历史系谁的学问好,她脱口就说了史贞芬。他说听说过,很佩服,要是能请史贞芬给自己辅导历史就好了。为了不唐突,他还写了一封谦逊、恳切的信,托她一定转交史贞芬。

说着,党小米举起一个信封来扬了扬。史贞芬激动得心都差点蹦出喉咙口!但党小米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他是变法子跟女孩子调情,你不要上当。”史贞芬盯着那封信,也笑了笑,暗想我为什么要怕上当?

党小米又说:“他是被女孩子宠坏了,以为想要谁,招手就来的……”

史贞芬说不出话,只眼巴巴盼着她把信给自己。

党小米哼了一声。“别添他的骄气了,你哪有心思跟他玩这个!”

史贞芬在心里喊:我愿意!

“撕了吧,你也算为历史系女生争了一口气!也免得你心烦,对吧?”

史贞芬脸涨得通红,牙齿嗒嗒响,头却不争气地点了一点。

党小米咯咯笑起来,把信连同信封,撕成碎片,从窗口扔了出去。纸片在麻麻黑的天空中久久地飘拂,那是史贞芬离浪漫最近的一次,可还是飘远了,没有了。第二天她头痛痛的,去了图书馆查《史记》,田横的故事在《田儋列传》中,就千把字,她反复读,读到可以倒背了,忽然扑哧一笑,滚下一颗泪蛋来,双手捧着还了书,从此再没翻阅过《史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