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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学史
1.6.2.2.3 三、道家
三、道家

《老子》

[《老子》大旨] 道家,班固谓其出于史官,然仅老子之道,而非皇帝之道也。盖黄帝为吾国第一君主,创制显庸,奋文揆武,其功业学术,可兼百王,绚烂之极,归于平淡,故以杳冥净漠,为息肩养生之资。老氏则为吾国第一史官,虞夏三代,世职其业(世所称老子在夏、在商、在周为某官,指其家世,而非指其修龄也,详见分论),至老子而始集其大成,阅历之深,遂悟自然之道,而知惟无可主有,故著首章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等数学,名等名学,所谓玄学也。中国古学术,惟《易》与《老》,皆邃于名数。常,即自然也;自然之道不能道,自然之名不能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天地之母。”有为体,无为用,下文所谓“当其无有车之用”云云者是也。然无不能生有,有用而无体,故不能生有也。有即一,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也,故“为母常无”,即自然之无,无,无界;故观其变化而曰“妙常有”,即自然之有,有,有界,故观其徼,同出者,同出于常也。常无有、无分,强名为有无,则异。统义则名为玄,玄为有无之合,“玄之又玄”,则仍常也,自然也,而亦为“众妙之门”。不言徼者,明本书之旨虽有无并举,而尚无也,此全书之纲领也。

[《老子》韵语] 古书韵文,惟《老》可与《易》配,《易》从象求理,《老》由理见象,皆奇文也。录如下:“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叶)……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鉴,能如疵乎?爱国治民,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辉按:下举例甚多,略)

[余论] 后世方士,皆奉老子为鼻祖,唐且尊为玄元皇帝。其实房中、黄白、敕勒等术,所谓神仙家者,皆出于巫。古国皆以巫佐政治,黄帝有九巫,而以明鬼治病为主,故鏲字亦从巫(用汤液始从酉)。若五行变化之术,则出于禹墨,而亦本之黄帝,故《艺文》所登方术书,大半附会黄帝,则方士宜祖黄而不应祖老(若张陵之符水治病及考縕鬼物,皆古之巫术)。惟黄帝学术,兼道与神仙,而老子则信道不信神,故其言曰“有道之世,其鬼不灵”,今而奉为神仙之祖,恐非老子意也。庄子最崇拜老子,而记老子死,则老子之长生,不在形气也。

《庄子》

[《庄子》大旨] 《庄子》,非纯道家也。盖以道为体名、为用者也。庄子于当代学术,无所不学,而学成则无所不弃,欲统合各家精微而自成一种无对待之学,其自序宗旨,略见于《天下篇》。《天下篇》曰:“古之所谓道术,乌乎在?……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盖自任能相通)“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必不合矣!……”而其下则历数诸家之得失,盖非研究深入者,不能操同室戈而得虎子也。故其言曰:

(一)“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儒、缙绅先生多能明之。(庄子或言受业朱张,或言子张,故首述儒术,意虽轻之,而无贬辞,盖儒之可轻者在干世,而理则纯正也。)……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

(二)“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虽然,其生也勤,其道大觳。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

(三)“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宋、尹文闻其风而说之。(按:弭兵主意即出于《墨》,有墨子解宋围事可证。惟在庄子,则墨专于明鬼、尚俭,而文另为墨侠派。)……以藃合欢,以调海内……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虽然,其为人也太多,其自为也太少。”(《庄子》于当世干进之学,固不屑置喙,性好自由,为乐天派,故于刻苦之墨翟、宋不合,此两种学,当浅尝而止者。)

(四)“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说之。(此派与佛经、外道之修无记空者同)……故曰:至于无之物而已,无用贤圣……豪杰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庄虽解脱,而仍用智慧,非如彭田之块然矣。)

(五)“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说之……可谓至极,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庄阳尊道家而阴实欲超过之,性道不可攻,故有褒无贬。其于惠施,则阳讳之而实阴用其术。故此篇中,推惠于己上,而老居己下,其意可见。又惠子死,庄子悲无以为质,则又可见庄之著书,非用名家之术,不能有此汪洋浩瀚,而名家实其辟学室道户之硁也。)

(六)“自谓寂漠无形,变化无常……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右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说之……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

(七)“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言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小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惠施以此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有三足……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历数诸家,皆言古有其术,即庄亦不敢自谓创造。古不以时代论,凡口口相传者,皆谓之古,故古意亦通学,孔子好古,即好学也。而独于惠施,则言其多方,及大观于天下,天下辩者相与乐之,则惠施之术由特创,非授之于古,虽惜其以善辨为名,逐万物而不反,然其心未尝不推为最贤也。)

《庄子》内篇七,即按《天下篇》所叙道术七家,而引申之、辩驳之。则《庄》之文世皆目为汗漫无纪,其实极谨严,惟灭尽针线迹耳。略撮其大旨于后:

《逍遥游》:庄自喻也。七家中老最高尚,《列子》为老代表,斥《列子》犹有所待,即斥道家也。道如鹏,较之莺鸠、斥,诚大矣,然未至绝对也,必如藐姑射神人始可谓大,始可谓逍遥,盖隐隐自居也。

《齐物论》:正惠施之学。所引“方死方生、方生方死……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以马喻马之非马,不如以非马喻马之非马。天地之一指万物一母”,皆惠施之言也。但惠施诚辨矣,而未能离乎人籁、地籁,而不知天籁,故推其极,虽神禹不能,知黄帝亦听荧,而万不如天籁之吹万不同,能使其自已自取,所谓“分则一,不分辨则一不辨”也。吾梦为蝴蝶,不知为周也,觉则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然非操名数以是非一切物者,能分之也,则物于物、不物于不物之异也。

《养生主》:正老子之学。其首引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皆道家言也。故道家有全生以尽年,而无长生之说,且由引老聃死以证之,所谓适来时也。适,去顺也者,即全生尽年之道也。

《人间世》:正儒之学。当世之儒,皆好干时君,故假设颜回欲至卫一事,而述仲尼之言。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戒其好名求实,而进之以心斋,去名实而习于虚……又设叶公使齐一事,而励之以命义,归之以“乘物游心,托不得以养终”……若“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语也”,不独为通词命者鉴,而一切社会交涉,皆可取则……又载楚狂接舆过孔门之歌,而曰:“方今之世,仅免刑焉……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以上皆讥儒者急于用世,卒无用之者,犹冥进不已,故曰人皆知有用之用,而不知无用之用也。

《德充符》:正慎子之学。其术“推而后行,曳而后往……动静无过,未尝有罪……至于比于无知之物,盖有形而心不成者也,故举一兀者王骀,而以正之……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又云:“虽有人之形,无人之情,似乎亦近于无知者,然謷乎大哉!独成其天……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岂生人行死人理者可仿哉?”

《大宗师》:正墨子之学。墨以事天为教,然不知人之所为,则不能知天之所为。盖但知天之所以为天,而不知天之即人,人之即天,非真人之道也。真人者,以人助天,故不必弭兵,而亡国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而不为“爱人”(非兼爱)。凄然似秋,暧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亦不必习苦而非乐。而桑户之歌及孟、孙之善丧,化生死之见,又与薄葬之争形迹者大异。

《应帝王》:申《逍遥游》未尽之意。(宋之学,出于墨子,故内篇只论五家。)其德其真,而未始入于非人,盖至人、神人、圣人,皆人之真者。所谓顺于物自然无容私者,即可乘天地之正而驭六气之辨,故曰:“立乎不测而游乎无有”,则游之逍遥,无过之者矣!

《外篇》阐发《逍遥游》之旨,《杂篇》阐发《齐物论》之旨。

[《庄子》之文学] 《庄子》之文,无可比例,即以《庄》之所谓“其翼若垂天之云,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九万里者”,拟之可乎!其为谬悠荒唐,绝无端崖,而实千丝入扣,万派朝宗。其法极密,一意化十百意,十百意仍可统以一意。笔笔变化,移步换形,非如他子书之甲乙不分篇,不相统属,或意义重叠,或先后矛盾。且一切简册,一篇之内,阅数行,即能知其全局。独庄之文,掩其上语,其下语每百思不到,非奇文哉?即就《逍遥游》论之,其似偶非偶之句最奇,如“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而其下则曰:“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一“背”字换去“大”字,则“鹏”与“鲲”之大小较然,其用笔之大,亦不知其几千里也。又如“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看如排句,其实上语不过南冥之注,下语为下截总括语,直包至九万里而南为)。又如“去以六月息者也(息即下文积风,诸家做休息解者,误),野马者,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息,即六月息之息。尘埃、野马,至微;鹏,生物之至大者,而皆恃息。吹六月则厚矣)”。又如“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九万里上之风,犹待乎培);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至此始结上“南冥”语)”。又如“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二语亦如平列,然上语结二虫又何知语,下语则亦统括一段至“不亦悲乎”)”。而其篇中至精语如“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夫子固拙于用大矣!……物无害者,无所可用”。

《列子》

[《列子》大旨] 《列》与《庄》貌同而实异。《庄》破对待,而《列》去界限,盖一纵一横也。故《庄》混道、名两家而一之,《列》则全铺张老氏之旨者也。

[《列子粹言》] (辉按:选文略,存其目如下:《天瑞》、《黄帝》、《周穆王》、《仲尼》、《汤问》、《力命》、《扬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