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时世者，相续而又相反者也，相反而又相因者也。月落参横，万象若暝而曙色动矣！流金铄石，空气欲炽而金商发矣！且也火山之体积不厚，则爆裂不烈；河堤之蔽障不峻，则冲溃不剧。无路易十四之骄横，则卢骚氏之高文，不当一钱之价值；无日耳第二之暴敛，则显理氏之演说，亦为无病之呻吟。当其威柄在握，有责难于君之一端，则杀之惟恐不及（如海瑞）；有反唇相稽之一语，则刑之惟恐遇轻（如姜采）。顾大韵何人哉，而敢议五伦也？然而未已也，曰《原君》，曰《原法》，废相雄略也（明祖遗训：请设宰相者罪磔。），而斥为乱源；右文盛事也，而引为亡兆，可谓无忌惮矣！而彼且自贵其书，以俟百世之圣人；世亦共服其说，以为九畴之流亚也！所争者不过纪元，而戮及枯骨（如方孝标）；所论者不过旧史，而罪至大辟（如陆生楠）。龚自珍何人哉，而妄言宾宾也？然而未已也，曰革命，曰光复，配天之圣祖，而詈为逆贼，当代之共主，而诋为小丑，几于丧心病狂矣！而邻国爱才，容为逋薮；文人好异，珍其唾余。夫向北涕唾者有神愆，而拘七豕于瓮中，不闻后祸；革囊流血者受冥殛，而落九鸟于彀下，反得盛名。岂霸王之积威，至此亦不能为鲁缟之穿；尊亲之种性，有时或未免为淮橘之化欤！构难于宗祖，而泄愤于子孙，今日誓日之因，即前日防川之果也。群蛙习坎，而忽厉修罗之牙；万骑衔枚，而徒发狮王之吼。使服从之文学变为自由之文学，一国之文学变为世界之文学者，谁之力欤？梵天压己，始成悉达平等之观；法王擅权，乃兴马丁改良之志。使用古制者，长袭元公吐握之风（周公之好士，即尚文滥觞）；法后王者，略参艺祖誓碑之意（此二端为从来专制手段之最巧者）。则孰肯酬德以怨、易颂为诅乎？然则，胡党、蓝党之籍外，无数头颅；逆臣、贰臣之传前，千家血肉。垂数百年尚有余痛者，正深恐其末造之文学界，无结构之资料，质讼之证据，而预为之积储以待也。罪之魁非即功之首哉。惟是民贵君贱之陈言，至异族为主而始悟；自由平等之新理，与他人入室者偕来。白日青天之招揭，而大厦已倾；风云沙线之分明，而全舟将覆。言语思想，虽超乎九天之上，而种族社会，旋陷乎九地之下。区区新文学界，必以国界为交易，乃仅得之，其代价不过昂乎？龚自珍云：“其人多深沉侧悱，其文叫啸自恣芳逸以为宗，则陵迟之征已。夫庄周、屈平、宋玉之文别为初祖，而要其羡周任、史佚、尹吉甫之生，而愿游其世，居可知也！”我味其言，未尝不緖緖而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