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翻译家巴金研究
1.6.3.1

巴金翻译出版的一部世界语中篇小说,是匈牙利作家尤利·巴基的《秋天里的春天》。该书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历时仅一个多星期就翻译完成,最初发表在一九三二年四至七月《中学生》第二十三至二十六号;一九三二年十月,由上海开明书店以单册出版。

《秋天里的春天》讲述的是一个因为“命运”,相爱而不能相守的凄美爱情故事。中学生亚当·拉伯采,一个孤儿,父母双双死于战乱,为善良的中学数学老师巴南约席所收养。游方老艺人巴达查尔师傅来到镇上演出,亚当偶然与其养女“小太阳”——十六岁的夏娃相识。相近的身世,让两颗年少的心灵碰触在一起。美丽少女的迷人微笑让亚当心底无比温暖,觉得“看见了秋天里的春天”[38]

亚当心旌神荡,加之到集市上出钱请众人去观看巴达查尔表演,以悄悄帮助夏娃卖更多的门票,他不仅上课迟到,数学作业也没有完成。当巴南约席老师问他迟到和没能完成作业的原因,他回答说是因为“春天的缘故”[39],也即是爱的缘故。这秋天里的“春天”的怀想,也同时温暖和柔软了平日里板起面孔的老师们的心。

第四章“秋天里的春天”里,那个晴朗的迷人秋日下午,受亚当特别是其好友保罗的鼓动,两个班四十名中学生,涌向集市上老艺人表演的帐篷。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金钱,“从他们的开放的心里涌出了这仲秋的香花”[40],迷糊了另一位老艺人弗利多林的双眼;甚至认为世间一切美好都只是“外表”假象的巴达查尔师傅也忘情于这般的“春天”,觉得“从青年的心里流出来了更多的奇迹,比从每个出色的魔术师的杖下流出来的更多了不少”[41]。亚当和夏娃这对名字对于这两个无父无母、行走于世间的“拾来”的孩子,最是恰当不过,也是作者尤利·巴基精心的安排——他们的纯真、他们的苦难也都寓于这名字之中了。在中学生们的要求下,“小太阳”夏娃为大家朗诵了一首诗——在树林子里,亚当写完后觉得不好而扔掉,被夏娃珍藏起来的那首诗:

秋啊,你是死。夏才是生。

春的爱啊,不要飞去;快留停,

啊,留停吧……长留在我的心。[42]

夏娃深情的朗诵,深深地感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保罗感动地说:“现在是春天,即使一百个巴南约席先生断定说今天是十月十一日,现在依旧是春天!”亚当也激情难当,跳上凳子对同学们说:“我感谢你们打开了你们的心,把它的温暖分给了这两个被命运摧残了的老年人。”老艺人弗利多林更是流下激动的泪水,带着哭腔道:“[……]便是在这黑暗的帐篷里也有着小太阳,也有着温暖的爱,绚烂的春天。”[43]

然而,集市渐渐散去,老艺人也必须收拾行囊,启程赶往另外的村镇,然后再赶往其他一个个集市——从一个村镇到另一个村镇,从一个县城到另一个县城,或是坐马车,或是搭火车……“小太阳”夏娃伤心欲绝。亚当问巴达查尔师傅他们什么时候再会回来,巴达查尔说大概在春天,但他深知夏娃与亚当之间的社会归属差异,心里明白那个“春天”也许再不会来了。亚当的心里也充满了绝望,追问道:“那个春天什么时候才会来呢?也许永远不会来!”[44]

最后一章即第六章“十月十一日”中,傍晚时分,马车向火车站驶去。中学生亚当和少女夏娃手牵着手跟在车后。他们路过一棵苹果树,将自己喻作《圣经》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对于他们俩,大自然永远是活的,永远那么生机勃勃,衰老的大地也会变作他们长春的乐园。然而,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美丽的梦幻与纯洁的爱情都将成为过去,美丽的花朵与灿烂的星空都将凋零和黯然失色,正如夏娃对亚当所言:“我信赖你,相信你,就像我信赖自己,相信自己那样,不过我不相信生活。”[45]小时候,夏娃看中一家商店橱窗里的一个穿纱裙、会说话的漂亮玩偶娃娃,待几个星期后终于凑足钱,兴高采烈跑去商店时,却眼睁睁看着店员正把它包装好,给了一个穿着阔气的小姑娘。最后,弗利多林只好买了一个肿脸的坏玩偶安慰她。现在的这美丽的爱情幻梦也是一样,也一样会从自己手中溜走:“不管我怎样为着它奋斗,后来总是别一个人把我那个又好看又会说话的小玩偶拿走;生活另外掷一个肿脸的坏玩偶来满足我。”[46]火车终于载着夏娃和两个老卖艺人远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亚当一路狂奔,跑回城里,像要躲开甩掉那痛苦。他在街角的路灯下打开夏娃给他的信,看到里面的一朵墓地的白菊花和一缕象征永别的金黄鬈发,禁不住嚎啕大哭。这时,他的监护人,一贯严厉的数学老师巴南约席出现在他的身后。亚当说现在是“秋天”了,巴南约席却说道:“唔,亲爱的小朋友,抬起头!春天还会来的……还有许多美丽的春天。”[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