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巴金翻译的世界语剧本,按出版时间先后,第一部是日本作家秋田雨雀的《骷髅的跳舞》,一九三年三月上海开明书店初版,译者署名“一切”。
该译作内含三个篇章,第一个是《国境之夜》。该剧分四场,第一场描绘主人公大野三四郎一家人,暴风雪之夜在家中其乐融融的温馨景象。而从大野与女儿的对话中,读者可得知大野创业之艰难困苦,以及他因此而形成的人生观:“不施恩于人,也不受人之恩。”[10]第二场写门外来了一对背着一个孩子的夫妇。他们因突遇暴风雪,循着灯光,终于来到大野家门前,恳求进屋稍作歇息,暖暖身子。他们孩子已快冻死,他们自己也饥寒交至,疲惫不堪,命在旦夕。但他们遭到大野的拒绝,任大野妻子和女儿哀求和责骂也无济于事。第三场写的是大野三四郎与窃贼假面人的生死遭遇。假面人自称窃贼,却又说大野是窃贼,并持枪逼迫大野交出家中所有钱财,还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根带血的绳子,命令大野去把自己的孩子勒死。大野自然无以下手,假面人自己进卧室杀人。因为大野妻子和大野最后不顾一切地反抗,枪声响起,舞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大野的呻吟。第四场是戏剧结尾。天已大亮,阳光从前后门的缝隙照射进来。仆人安利希加在外面叫门,大野从惊恐中醒来,疯狂地冲去打开卧室门,见一切安好如常,妻女酣然安睡,茫然间,不知自己昨夜经历是何故。后来,大野请安利希加带自己去昨夜那对夫妇死的地方,并紧握着安利希加的手说:“安利希加,你是幸福的人!你确实是真正的人!”[11]
这一出戏剧,是秋田雨雀的代表作品。剧中批判了个人主义的冷酷与虚伪,所宣扬的是一种博爱平等的民主主义的思想。这一思想为世界语主义者所认同,亦为安那其理想主义者所秉承和追求。这也是一种普世主义的理想。剧中的假面人,实际是大野三四郎内心里的自我挣扎,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与博爱普世主义的较量。正如他谓安利希加之言:“你确实是真正的人!”这实际上寄寓了作者对于人的内涵的理解和定义:一个真正的人,应该是心地纯一、坦荡真诚、宅心仁厚的,是引他人为同类、互相扶持关爱、平等相待的。这一点,也是理想主义者的巴金所企求的社会景象。
第二篇为《骷髅的跳舞》,是一个独幕剧,背景是一九二三年日本东京大地震,地震引发大火灾;地点是为地震难民搭建的临时病院的帐篷中。戏剧的开端,是一位老人和一个青年的对白。通过他们的对白,可知有谣言流传,说朝鲜人在地震中放火,并且攻击日本军队,并因了这样的谣传,大量的朝鲜人被无辜搜捕杀害。杀害朝鲜人的既有军队,也有盲信盲从的民众和学生。但青年并不相信那样的谣言,他说前一天自己还跟一位参谋官有谈话。参谋官一再向他证实,朝鲜人既没有武器,也没有炸弹。青年说自己对作为“民族”的日本人完全绝望了,不过对于作为“人”的日本人还多少存有希望,因为“所有的民族,如果不忘是人而且要做人,那么他们还是有好心,还是真诚的”[12]。
后来,当时专门屠杀朝鲜人和安那其主义者及社会主义者的市民组织——自警团的人到来。其中有退伍军人和学生等,手里拿着刀剑长矛棍棒之类的武器。他们得到确切消息说,有一朝鲜人就躲在这临时病院帐篷里。他们以“为祖国!为全城的安宁!”[13]的名义,强行进入帐篷,挨个搜查,并找到青年与老人对话的当儿一直坐在近旁的那位年轻外国人。看着朝鲜人被逼问得无路可退,先前的那位青年站了出来。他怒斥这些人没有盘查的权力,说压迫日本人的并非朝鲜人,而是日本人自己。他慷慨陈词,指着这位朝鲜人说:
看这个人!
他如今所有的只是一个生命,
这是“自然”赐给他的东西。
他是一个真正的人![14]
自警团的人则声称自己这样做只为尽忠国家,而不必受法律的拘束,并说青年是“有毒的日本人”,是“社会主义者”[15],是“危险人物”[16],要将他一并杀死。青年毫无畏惧,紧握朝鲜人的手,说如果他们杀了他,自己也不打算活了。他对着那群暴民说:
我们不是为着谄媚愚昧的人民而生的,
我们生来只为着奋斗而死,
为正义与友爱而死![17]
自警团人等挥舞刀剑长矛,分头来杀他们俩,青年这时施展出超自然的神秘力量,诅咒这些人,包括军医长,一共十人,全化作石头,变成骷髅,伴随音乐舞蹈,最后崩坏成碎片,不复存在。
这出戏剧,反映的正是当时日本政府利用大地震及其所引发的火灾,嫁祸并大肆屠杀朝鲜人和包括安那其主义者在内的自由民主人士这一历史事件。秋田雨雀借青年之口,表达了自己平等、自由和博爱的普世主义理想,叱责一些所谓爱国主义者的虚伪和一般民众的盲目愚昧。作者认为,那朝鲜人无非一个自然存在的生命体,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与其他每个人没任何两样。为了这一“正义与友爱”之信念,如果不能阻止与自己同民族的日本人仅仅因为虚假的政治民族身份而杀害这位无辜的朝鲜人,青年愿意与朝鲜人一同就死。而有着这样思想的人,即被视为所谓“社会主义者”,自然也不能见容于当时社会,青年亦是必死无疑。不过这里,作者笔锋一转,从现实主义的笔法跳跃而至超现实主义,写青年呼告一种谓之“新的神秘”的力量——“为了结合新人类的友爱与力量而产生的新的神秘”,帮助自己将那“虚伪的祖先崇拜之假面具”,将“英雄主义与国家主义”,统统铲除掉,将那一切化作石头,变为骷髅,而从此灰飞烟灭[18]。作者将美好愿望之化身赋形为“巫师”,将希望寄托于绝望,以诅咒之力量而遂愿。这本身虽然值得商榷,却无论如何至少是寄寓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愤慨与期望,让同样追求美好未来的读者可以得到一时的心理满足和情绪宣泄。
第三篇《首陀罗人的喷泉》,也是比较短小,分为四个场次;地点在印度最低贱阶层、家徒四壁的首陀罗人的家里;时间是从夜晚到第二天早晨;主要人物有三个:身为首陀罗人的母亲和女儿,以及因为饥荒和瘟疫从喀什米尔逃难至此的旅行者。
正当母女俩夜深准备上床睡觉,屋外传来旅行者敲门的声音。旅行者长途跋涉,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又困又饿,希望在此借宿一晚。母亲叫女儿让旅行者进屋,一面为首陀罗人的家污秽贫穷而致歉。她们给旅行者水喝,将自己第二天的饭食也给了旅行者,并将床铺让与旅行者安歇,她们自己则睡厨房。六个月来“踏遍了人心之沙漠”[19]的旅行者深受感动和感化,放弃了因被逼走投无路而意欲杀人抢劫的念头。
夜里,旅行者经历了三个梦境:第一个是看见焦渴的首陀罗人四处寻找水源;第二个梦境是这家的父亲因为迟迟未能找着水源而被众人杀死;第三个梦境里,源泉终于找到,喷泉甘甜的水花飞溅,椰子树绿盖成荫,草原上鲜花烂漫,首陀罗女子聚集在喷泉边上载舞欢笑,一切像是天堂……早上,旅行者醒来,真听到有喷泉的声音,看见这家的女儿在美丽的彩虹下汲水,与梦中世界无异。
旅行者由衷赞美道:
首陀罗人的母亲!
把你的手伸给我。
从久被压迫的民族的泪眼中如何流出这种纯洁的水?
我如今赞美反抗力,因为它培养着民族的梦以至于今。
你,亲爱的母亲,产出了新的儿童!
那日子会到来,
那时候,你这首陀罗人的妻子和母亲,
将变成全人类的妻子和母亲。
首陀罗人的母亲!
我愿你永远保存着那个力量。
那个力量是全人类所必需的,然而只有女人才具有着。
首陀罗人的母亲!
我在昨天以前还不知道你的力量。
我从前还带着过分的骄傲。……
我刚刚才懂得,站在你的旁边便是站在全人类的旁边。
今日以前我还以为避免人类的灾祸,冲突和罪恶便是最好的事,如今我似乎才最后寻着了未受着任何传统的洗礼的,人类的新光明。[20]
最后,旅行者因受着这鼓舞,勇气倍增,毅然返身向那“曾使我受苦,使我忧愁”的家园走去:“走进一切灾祸,冲突,罪恶中去,/安静地走进那苦难之源!”[21]
在该文中,作者秋田雨雀借旅行者之口,高度赞美身居社会底层、受尽压迫磨难的人们那纯洁美好的心灵,称赞他们是未来人类的代表和希望。因为,恰恰是他们未曾受到所谓“传统”的“洗礼”,真正超越了种族、民族、信仰等一切的所谓文明教化的界线隔阂,而以本然的善良人性对待同类。这样的善良人性,具有无比的力量和感召力,它将引领全人类走向新生。这种对人性的认识,这里所礼赞的平等博爱,正是安那其主义者的企望,是未来安那其主义社会的理想状态,也自然吻合了理想主义者巴金的热情追求与想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