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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家巴金研究
1.5.2.4

一八九二年六月,美国卡耐基钢铁公司(Carnegie Steel Company)经理福利克(Henry Clay Frick)雇佣侦探枪杀罢工工人。七月二十三日,安那其主义者柏克曼只身前往福利克办公室行刺,福利克负伤,柏克曼却因此被判刑二十一年。后来减刑至十四年,于一九六年五月十八日释放出狱。

柏克曼的《狱中记》就记述了自己从计划行刺到被捕入狱而至释放出狱的经历。书中特别描述了自己在监狱中的种种经历、见闻和所遭受的身心屈辱,尤其是心灵折磨。作者感情真挚,文笔生动,将自己在监牢中的心灵状态和不折不挠的精神展示得淋漓尽致。

英文原作一九二年第二版,哈钦斯·哈普古德(Hutchins Hapgood)在《导言》(As Introductory)里说,这是一部人人值得一读的书,是“人类心灵的记录”(a human document),它教给我们如何去爱,如何去恨,如何去怀疑自我,反思社会,如何以一种严肃认真的态度对待生活,以及不要妄下论断等[18]。巴金也曾说:“这书是部名著,二十多年前(一九一二年)在美国发行第一版时,也曾轰动过一时。”[19]

《狱中记》写在《安那其主义ABC》之前十多年,前者发表于一九一二年,后者是一九二九年。巴金跟柏克曼有过面对面接触,对柏克曼敬重有加。柏克曼写给巴金的信的信笺上印着“没有神,没有主人”,巴金在小说《神》[20]里提到过,在《狱中记》的《后记》[21]里转引过,晚年(一九九三年七月六日)更以《没有神》为题写过一篇字字千钧、饱含血泪的短文,最初发表于一九九三年七月十五日的《新民晚报》,然后先是收入一九九五年七月上海远东出版社版《再思录》,后来又被用为二五年十月作家出版社版《随想录》的《代序》。

短短的几行:

我明明记得我曾经由人变兽,有人告诉我这不过是十年一梦。还会再做梦吗?为什么不会呢?我的心还在发痛,它还在出血。但是我不要再做梦了。我不会忘记自己是一个人,也下定决心不再变为兽,无论谁拿着鞭子在我背上鞭打,我也不再进入梦乡。当然我也不再相信梦话!

没有神,也就没有兽。大家都是人。[22]

然而,一个奇怪的现象是,巴金却先是改写柏克曼的《安那其主义ABC》,更名《从资本主义到安那其主义》,作者直接署自己名字;然后是待到一九三五年,才着手翻译《狱中记》(先是有一些小片段发表在该年四月至七月的《译文》《文学季刊》等刊物上)。这还不算,具体到翻译时,译者又“挑三拣四”,删节不少:

全书共含四个部分。第一篇有七章,完全译出了,不过每章里略有删节。第二篇四十八章,我只译了十四章。第三篇一章是全译的。第四篇只有一章《复活》,却全删了。附录是从爱玛·高德曼的自传Living My Life里译出来的。[23]

至于原因,巴金本人有过这样的说法:

我在这里译出的只有原书的三分之一。我几年前就发了宏愿,想把这书完全译出来,然而到了现在开始来翻译这书,却又因了种种的原因,不得不采取“节译”的办法。[24]

至于说“种种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原因,译者语焉不详,也无从推断。而且该书也不见得长。就英文原文来看,克鲁泡特金《我的自传》约计十五万八千七百个单词,柏克曼《狱中记》约计十四万两千四百个单词。因此,唯一较直观可靠的解释,便是巴金另处的一句陈词:“预备先出个节本”[25]——尽管从此再无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