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第四回中既将薛家母子在荣国府中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则暂不能写矣。

如今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处，亦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不想如今忽来了一个薛宝钗，年纪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huò dá，豪爽大方），随分从时（行动符合封建礼教规定的名分，又能随机应变），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yìyù，愁闷）不忿（生气，不服气。忿，fèn，）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那宝玉亦在孩提之间，况自天性所秉来的一片愚拙偏僻，视姊妹弟兄皆出一意，并无亲疏远近之别。其中因与黛玉同随贾母一处坐卧，故略比别个姊妹熟惯些；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既亲密，则不免一时有求全之毁（因要求完美而受到了责难）、不虞之隙（意外的误会）。这日不知为何，他二人言语有些不合起来。黛玉又气的独在房中垂泪。宝玉又自悔言语冒撞，前去俯就，那黛玉方渐渐的回转来。

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是日先携了贾蓉夫妻二人来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游玩，先茶后酒，不过皆是宁荣二府女眷家宴小集，并无别样新文趣事可记。

一时，宝玉倦怠（juàn dài，疲劳困乏），欲睡中觉。贾母命人好生哄着，歇一回再来。贾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们这里有给宝叔收拾下的屋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与我就是了。”又向宝玉的奶娘丫鬟等道：“嬷嬷姐姐们，请宝叔随我这里来。”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形容女子姿态美好）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是安稳的。

当下秦氏引了一簇人来至上房内间，宝玉抬头，先看见一幅画贴在上面，画的人物甚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图》，也不看系何人所画，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副对联，写的是：

“世事洞明（透彻地明白）皆学问，人情练达（熟悉通达）即文章。”

及看了这两句，纵然室宇精美，铺陈华丽，亦断断不肯在这里了，忙说道：“出去，出去。”秦氏听了笑道：“这里还不好，可往那里去呢？不然，往我屋里去罢。”宝玉点头微笑。有一个嬷嬷说道：“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房里睡觉的礼！”秦氏笑道：“嗳哟哟，不怕他恼。他能多大了，就忌讳这些个！上月你没看见我那兄弟来了，虽然和宝叔同年，两个人若站在一处，只怕那一个还高些呢。”宝玉道：“我怎么没见过？你带他来我瞧瞧。”众人笑道：“隔着二三十里，那里带去！见的日子有呢。”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门，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袭人。宝玉便觉眼饧（眼似蜜糖般黏涩。饧，xíng）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秦少游）写的一副对联，其联云：

“嫩寒（轻微的寒气）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

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杨玉环）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连珠帐。宝玉含笑，连说：“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连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母服侍宝玉卧好，款款散去，只留袭人、媚人、晴雯、麝（shè）月四个丫鬟为伴。秦氏便吩咐小丫鬟们，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

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秦氏，至一所在。但见朱栏白石，绿树清溪，真是人迹希逢（人来得很少，没有来过人），飞尘不到。宝玉在梦中欢喜，想道：“这个去处有趣。我就在这里过一生，纵然失了家也愿意，强如天天被父母师傅打呢。”正胡思之间，忽听山后有人作歌曰：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

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宝玉听了，是女子的声音。歌音未息，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蹁跹（pián xiān，旋转飘动）袅娜，端的与人不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柳树林。坞，wù），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仙袂（袖子。袂，mèi）乍飘兮，闻麝（麝香）兰（兰花）之馥郁（fù yù，形容香气浓厚）。荷衣（用荷花做的衣裳）欲动兮，听环佩（佩玉）之铿锵。靥笑春桃兮，云堆翠髻（乌黑发亮的发髻像云一样堆叠）。唇绽樱颗（樱桃似的嘴唇微微张开）兮，榴齿含香。纤腰之楚楚兮，回风舞雪。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出没花间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飞若扬。蛾眉颦笑兮，将言而未语。莲步（女人的脚步）乍移兮，待止而欲行。羡彼之良质（优良的素质）兮，冰清玉润。慕彼之华服兮，闪灼文章（错综华美的花纹）。爱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用香料造就，用玉石刻成）。美彼之态度兮，凤翥（zhù，向上飞）龙翔。其素若何，春梅绽雪。其洁若何，秋兰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龙游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应惭西子（西施），实愧王嫱。奇矣哉，生于孰地，来自何方。信矣乎，瑶池（神话中昆仑山上的池名，是西王母的居处）不二，紫府（仙府）无双。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

宝玉见是一个仙姑，喜的忙来作揖，笑问道：“神仙姐姐，不知从那里来，如今要往那里去？我也不知这是何处，望乞携带携带。”那仙姑笑道：“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因近来风流冤孽（yuān niè，佛教语，因造恶业而招致的冤报），缠绵于此处，是以前来访察机会，布散相思。今忽与尔相逢，亦非偶然。此离吾境不远，别无他物，仅有自采仙茗一盏，亲酿美酒一瓮（wèng，一种盛水或酒的陶器），素练魔舞歌姬数人，新填《红楼梦》仙曲十二支。试随吾一游否？”宝玉听了，喜跃非常，便忘了秦氏在何处，竟随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坊横建，上书“太虚幻境”四个大字，两边一副对联，乃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转过牌坊，便是一座宫门，上面横书四个大字，乃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对联，大书云：

“厚地高天，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偿。”

宝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来如此。但不知何为古今之情，又何为风月之债，从今倒要领略领略。”宝玉只顾如此一想，不料早把些邪魔招入膏盲（gāo huāng，膏指心尖脂肪，肓指心脏和横膈膜之间。旧说膏与肓是药力达不到的地方）了。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只见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多。惟见有几处写着“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宝玉看了，因向仙姑道：“敢烦仙姑引我到各司中游玩游玩，不知可使得？”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贮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尔凡眼尘躯，未便先知的。”宝玉听了，那里肯依，复央之再四。仙姑无奈说：“也罢，就在此司内略随喜（这里指在司中参观）随喜罢了。”

宝玉喜不自胜，抬头看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两边对联写着：

“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yán，美丽）。”

宝玉看了，便知感叹。进入门来，只见有十数个大厨，皆用封条封着。看那封条上，皆是各省地名。宝玉一心只拣自己的家乡封条看，遂无心看别省的了。只见那边厨上封条上大书七字云“金陵十二钗正册”，宝玉因问道何为“金陵十二钗正册”。警幻道：“即贵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为正册。”宝玉道：“常听人说金陵极大，怎么只十二个女子？如今单我们家里上上下下，就有几百女孩儿呢。”警幻冷笑道：“贵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下边二厨，则又次之。馀者庸常（yōng cháng，平庸，平常）之辈，则无册可录矣。”宝玉听说，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写着“金陵十二钗副册”，又一个写着“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宝玉便伸手将又副册厨门开了，拿出一本册来。揭开一看，只见这首页上画着一幅画，又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是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而已。后有几行字迹写着：

“霁（jì，天放晴）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寿夭（年岁不大就死去）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指贾宝玉）空牵念。”（写晴霁）

宝玉看了，又见后面画着一簇鲜花（袭人的姓）、一床破席（“袭”的谐音）。也有几句言词写着：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戏子，这里指蒋玉菡）有福，谁知公子无缘。”（写袭人）

宝玉看了不解。遂掷下这个，又去开了副册厨门，拿起一本册来。揭开看时，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hé）泥干，莲枯藕败。画后书云：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遭遇）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这里指女人的灵魂）返故乡。”（写香菱）

宝玉看了仍不解。他又掷了，再去取正册看。只见头一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词道：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xù）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薛”的谐音）里埋。”（写林黛玉、薛宝钗）

宝玉看了仍不解。待要问时，情知他必不肯泄漏；待要丢下，又不舍。遂往后看时，只见画着一张弓，弓上挂一香橼（yuán，“元”的谐音）。也有一首歌词云：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

三春（迎春、探春、惜春）争及初春（元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写元春）

后面又画着两人放风筝，一片大海，一只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之状。也有四句写云：

“才自（纵然，即使）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气数）偏消。

清明涕送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写探春）

后面又画几缕飞云，一湾逝水。其词曰：

“富贵又何为，襁褓（qiǎng bǎo，婴儿的包裹被）之间父母违（离开，死去）。

展眼（放眼）吊斜晖（凭吊夕阳的余晖），湘江水逝楚云飞。”（写史湘云）

后面又画着一块美玉，落在泥垢（gòu）之中。其断语云：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nào，烂泥）泥中。”（写妙玉）

后面忽画一恶狼，追扑一美女，欲啖之意。其书云：

“子系（合为“孙”，指孙绍祖）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金闺（华美的闺房）花柳质（像花柳那样娇弱之身），一载赴黄粱。”（写迎春）

后面便是一所古庙，里面有一美人在内独坐看经。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长，缁（zī，黑色）衣顿改昔年妆。

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写惜春）

后面便是一片冰山，山上有一只雌凤。其判云：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写王熙凤）

后面又是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里纺织。其判曰：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

偶因济刘氏（指刘姥姥），巧（指巧姐）得遇恩人。”

诗后又画一盆茂兰，旁有一位凤冠霞帔（pèi，古代披在肩背上的服饰）的美人。其判云：

“桃李春风结子完，到头谁似一盆兰。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与他人作笑谈。”（写李纨）

后面又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变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莫说）不肖皆荣（荣国府）出，造衅（造成祸患）开端实在宁（宁国府）。”（写秦可卿）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天机泄漏，遂掩了卷册，笑向宝玉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在此打这闷葫芦。”

宝玉恍恍惚惚，不觉弃了卷册，又随了警幻来至后面。但见珠帘绣幙，画栋雕檐，说不尽那光摇朱户金铺地，雪照琼窗玉作宫；更见仙花馥郁，异草芬芳，真好个所在。宝玉正在观之不尽，忽听警幻笑呼道：“你们快出来迎接贵客。”一语未了，只见房中又走出几个仙子来，皆是荷袂（mèi）蹁跹（pián xiān，旋转舞动），羽衣飘舞，娇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见了宝玉，都怨谤警幻道：“我们不知系何贵客，忙的接了出来。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旧景，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这清净女儿之境？”宝玉听如此说，便吓得欲退不能退，果觉自形污秽（wū huì，不洁净）不堪。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向众姊妹笑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经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子孙虽多，竟无一个可以继业者。其中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bǐng xìng，个人先天具有的性情、素质）乖张，生情怪谲（jué，怪异），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万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后入于正路，亦吾兄弟之幸矣。’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终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觉悟；故引彼再至此处，令其再历饮馔（zhuàn，饮食）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

说毕，携了宝玉入室。但闻一缕幽香，竟不知其所焚何物。宝玉遂不禁相问。警幻冷笑道：“此香尘世中既无，尔何能知！此系诸名山胜境内初生异卉之精，合各种宝林珠树之油所制，名‘群芳髓（suǐ）’。”宝玉听了，自是羡慕而已。大家入座，小鬟捧上茶来。宝玉自觉清香异味，纯美非常，因又问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岩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红一窟（“哭”的谐音）’。”宝玉听了，点头称赏。因看房内，瑶琴、宝鼎，古画、新诗，无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绒，奁（lián，古代盛梳妆用品的匣子）间时渍粉污。壁上亦有一副对联，书云：

“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

宝玉看毕，无不羡慕。因又请问众仙姑姓名。一名“痴梦仙姑”，一名“钟情大士”，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道名号不一。少刻有小鬟来调桌安椅，摆设酒肴，真是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更不用再说那肴馔之盛。宝玉因闻得此酒清香甘冽（liè，清而醇正）异乎寻常，又不禁相问。警幻道：“此酒乃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凤乳之麴（现写作“曲”，qū）酿成，因名为‘万艳同杯（“悲”的谐音）’。”宝玉称赏不迭。

饮酒之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请问演何词曲。警幻道：“就将新制《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舞女们答应了，便轻敲檀板，款按银筝，听他唱道：

“开辟鸿蒙（开天辟地前的原始状态）……”

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说道：“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必有生旦净末之别，又有南北九宫之限。此或咏叹一人，或感怀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谱入管弦。若非个中人，不知其中之妙。料尔亦未必深明此调。若不先阅其稿，后听其歌，翻成嚼蜡（形容无味）矣。”说毕，回头命小鬟取了《红楼梦》原稿来，递与宝玉。宝玉揭起，一面目视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

［第一支　《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宝钗）悼玉（黛玉）的《红楼梦》。（慨叹男女情爱）

［第二支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黛玉）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比喻妻子对丈夫恭顺），到底意难平。（咏叹宝玉、黛玉、宝钗）

［第三支　枉凝眉］一个是阆苑（làng yuàn，传说中的仙人园林）仙葩（仙花，指林黛玉。葩，花），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叹息），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咏叹宝玉、黛玉）

宝玉听了此曲，散漫无稽（jī，考查），不见得好处；但其声韵凄惋，竟能销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问其来历，就暂以此释闷而已。因又听下面唱道：

［第四支　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勾魂魄的鬼）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今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咏叹元春）

［第五支　分骨肉］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来抛闪。恐哭损残年，告爹娘，休把儿悬念。自古穷通（穷困和显达）皆有定，离合岂无缘？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牵连。（咏叹探春）

［第六支　乐中悲］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指富贵人家），谁知娇养？幸生来英豪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yíng）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厮配（相配）得才貌仙郎，博得个地久天长，准折得幼年时坎坷形状。终久是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是尘寰（huán）中消长（消灭和生长）数（命数）应当，何必枉（wǎng，徒然）悲伤！ （咏叹湘云）

［第七支　世难容］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dàn，吃）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青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将尽）。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咏叹妙玉）

［第八支　喜冤家］中山狼（指忘恩负义的孙绍祖），无情兽，全不念当日根由。一味的骄奢淫荡贪顽彀，觑（qù，偷看）着那侯门艳质同蒲柳，作践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叹芳魂艳魄，一载荡悠悠。（咏叹迎春）

［第九支　虚花悟］将那三春（双关，指元春、迎春、探春的遭遇）看破，桃红柳绿（比喻荣华富贵）待如何？把这韶华（美好的青春）打灭，觅（mi）那清淡天和。说什么天上夭桃盛，云中杏蕊多，到头来谁见把秋捱过？则看那白杨村（指墓地）里人呜咽，青枫林（指墓地）下鬼吟哦，更兼着连天衰草遮坟墓。这的是，昨贫今富人劳碌，春荣秋谢花折磨。似这般生关死劫谁能躲？闻说道，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咏叹惜春）

［第十支　聪明累］机关（心机）算尽太聪明，反送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枉费了意悬悬（提心吊胆）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如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咏叹王熙凤）

［第十一支　留馀庆］留馀庆，留馀庆，忽遇恩人；幸娘亲，幸娘亲，积得阴功！劝人生济困扶穷，休似俺那爱银钱、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这里指消长、增损），上有苍穹（天空，指上苍。穹，qióng）。（咏叹巧姐）

［第十二支　晚韶华］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戴珠冠，披凤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骘（功德）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簪缨，簪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咏叹李纨）

［第十三支　好事终］画梁春尽落香尘。擅（shàn，占有，独有）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颓堕皆从敬（指贾敬），家事消亡首罪宁（指宁国府）。宿孽总因情。（咏叹秦可卿）

［第十四支　飞鸟各投林］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出家做和尚），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对十二支曲子的总结）

歌毕，还要歌副曲。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因叹：“痴儿竟尚未悟！”那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之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hài，惊惧）者，早有一女子在内，其鲜妍妩媚有似宝钗，其袅娜风流则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绔（wán kù，指富贵人家的子弟）与那些浪荡女子悉皆玷辱（侮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饰，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之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宝玉听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矣。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每垂训饬（训诫。饬，chì），岂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小，不知‘淫’字为何物。”警幻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滥淫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代指女子的房间）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yázì，发怒瞪眼）。今既遇令祖宁荣二公，剖腹深嘱，吾不忍君独为我闺阁增光，见弃于世道，故特引前来，醉以灵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将吾妹一人，乳名兼美，字可卿者，许配与汝。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然如此，何况尘境之情哉！而今以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经邦济世”之省，指所谓办理国计民生的大事）之道。”于是推宝玉入房，将门掩上自去。

那宝玉恍恍惚惚入内，其间之事，难以尽述。至次日便柔情缱绻（qiǎn quǎn，情意缠绵，恋恋不舍），软语温存，与可卿难解难分。二人因携手出去游玩，忽至一个所在，但见荆榛（zhēn）遍地，狼虎同群，迎面一道黑溪阻路，并无桥梁可通。正在犹豫之间，忽见警幻从后追来，告道：“快休前进，作速回头要紧。”宝玉忙止步问道：“此系何处？”警幻道：“此即迷津（佛教用语，迷妄的世界）也。深有万丈，遥亘（gèn，延续不断）千里，中无舟楫可通。只有一个木筏，乃木居士掌柁，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银之谢，但遇有缘者渡之。尔今偶游至此，设如堕落其中，则深负我从前一番以情悟道，守理衷情之言。”话犹未了，只听迷津内水响如雷，竟有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吓得宝玉汗下如雨，一面失声喊叫：“可卿救我！”慌得袭人辈众丫鬟忙上来搂住，叫：“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忽听宝玉在梦中唤他的小名，因纳闷道：“我的小名这里从无人知道，他如何知道得，在梦里叫将出来？”正是：

“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独我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