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乡
俗话说:天下事,了犹未了。
红尘正式进入菩提寺,有一年的时间,吉星场胆战心惊地坐在清凉山中的小屋子里,等待着红尘可能降临的大灾难。红尘的精神病患得不浅,稍有刺激就要惹祸。即使她进了佛门,但若是精神病发了,恐怕还得被遣送出来,重新交到吉星场手里。吉星场寝食难安,日夜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
每至黄昏或清晨,菩提寺的钟声悠扬地回荡在山野里,吉星场无论在哪个角落,耳朵都会被警醒。一墙之隔,红尘不与吉星场相见,吉星场心里总是惦念不止。这钟声引起的是生活在凡间的人难以割舍的情缘和愁思,不知道红尘听到这钟声是何感受,她会想到近在咫尺的吉星场吗?会想到远在山下的女儿吗?吉星场三番五次鼓足勇气,终于跨进了寺庙大门,他想看看红尘在那里生活得如何。可是,吉星场在庙里大摇大摆逛了好几圈,完全不见红尘的人影。他再大胆,也不敢擅自闯进般若精舍里去。他只能在菩提寺门外感叹,红尘啊红尘,真的是看破红尘、割断尘缘了吗?
红尘进入菩提寺,吉星场没有答应刘细君提出的立即结婚的要求,他心里恐惧、忧愁。刘细君认为她和吉星场有了那种特殊关系,吉星场又没有任何负担,顺理成章就该结婚。女人一旦拥有爱情,要么马上获得幸福,要么立即陷入疯狂。现在,刘细君的主动和大胆让吉星场害怕,她越是主动和大胆,他越是被动和畏怯。
只要吉星场有应酬,刘细君一定要借机参加,暂时的公开身份是女友,全力争取的正式身份是妻子。吉星场习惯了多年以来的单身汉生活空间,慢慢被刘细君侵蚀消化了。刘细君同吉星场朋友的妻子也拉上了关系,她们成了刘细君的同盟军,一起鼓噪吉星场尽快结婚。吉星场被刘细君逼得够呛,他算是尝到这个女人的味道了。他害怕与刘细君一起出门应酬,在那种人多势众的场合,刘细君会想方设法让自己成为聚会的焦点人物,而吉星场,则暗淡无光。这个女人太热衷于表现自我了,她把所有的人都当成了自己的镜子,希望从对方那里看到更丰富更充实的自我形象。吉星场是讨厌这种人物的,一般场合,合得来的人,他竖着耳朵听别人讲话,合不来的人,他就装聋作哑。刘细君则是在表演生活,她夸张地描述自己的个性,不吝体力与人激烈争辩,好为人师,嘴巴上一定要占便宜。半年下来,吉星场的朋友集体性地讨厌刘细君了。刘细君却那么没有自知之明,她竟然四处向吉星场的朋友打电话,侧面打听吉星场何时同她结婚。
华阳理工大学清凉山分校的师生,大概大部分都知道,吉星场有个女友叫刘细君,经常开一辆宝马车,是个做药材生意的贩子。吉星场特别害怕的是晚上,他反复做那个同样的梦。一梦惊醒,清凉山夜色万顷,尽是破窗而入,他冷汗淋漓,仿佛死过一次。刘细君白皙瘦弱、温润如玉的身体无论怎样亲近,都不能消除吉星场的恐惧和乏力。
吉星场觉得自己对不起刘细君,反复向他道歉。刘细君大哭道,道歉管什么用,你一个男人,应该想办法才是啊。吉星场垂头丧气,什么中药西药都吃够了,还有些什么江湖医生的偏方,整个身体散发出药物混合后的怪味,自己就讨厌自己的身体,哪还有什么别的兴趣呢。
刘细君,曾经是他梦寐以求的女人,进入他的怀抱时也是浑身毛病,药物堆着吃。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全身疾病加起来不下十五种,碰也碰不得,问也问不得。事实上,吉星场的身体表现更为糟糕。医院检查,完全健康,但就是浑身难受。因此,吉星场对刘细君总是冷漠的。刘细君说,吉星场,你不能这样伤害一个你曾经爱过的女人。吉星场沉下头,长长叹息:我也不想啊,但我就是无病呻吟,该怎么办呢。刘细君扑在吉星场怀里哭,她担心吉星场这样下去,不仅结不了婚,有可能勉强结婚后,夫妻关系也维持不了多久。
吉星场后悔他在赤城那晚的荒唐之举,不然,他对刘细君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他当时也算是色迷心窍吧,不小心就逾越了尺度。而刘细君简直是飞蛾扑火,明明还在发高烧,竟然做出那种不要命的举动。现在,刘细君每天大袋小包地吃药,呼吸、消化、循环系统,均有不同程度的疾病症候,能努力地活下来已经满足,享受酣畅淋漓的情欲,似乎有些过分。月圆之夜,清凉山里一派浪漫气氛,各种隐秘的事物从黑暗中浮现,模糊的轮廓和缥缈的境界,令人遐想。刘细君洗了澡,身着一件粉红色的系带睡衣,坐在窗台上赏月。她手里举着红酒,不断地啜饮,脸和脖子红润起来,比平常看起来要动人得多。
吉星场在城里和朋友喝得烂醉,被人送到楼上交给刘细君。刘细君正在家里生闷气,吉星场不止一次独自出门喝酒,把她晾在家里,回来也不说明理由。吉星场进屋后直接倒在地上睡了,严格地说,是醉了,人事不省。刘细君懒得理他,嫌他身子脏,一身酒臭味。她已经洗了澡,生怕吉星场弄脏了她的衣服,干脆爬到窗台上去坐着。
吉星场口里乱叫乱嚷,刘细君更加害怕,她从床上拖了一张被单裹在身上,重新爬到窗台上。可能是喝得太多,她垂下头,昏昏沉沉,竟然睡着了。中间,她模模糊糊听见吉星场呕吐,然后又听见吉星场踏着拖鞋进浴室洗澡,后来,模模糊糊重新睡着了。
在梦中,刘细君恍惚走进了南辕河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她看见泥塘里水草幽绿,奇形怪状的癞蛤蟆在泥潭里爬行,她身子发软,双腿迅速陷落下去,一会儿,仿佛头顶已被烂泥封住,双眼漆黑,呼吸困难,她吓得大声惊呼:救命啊,救命啊。这时,她听见一种巨大的声音,带着强大的力量,猛地一下撕破了她的身体,她骨头里的血喷了出来,在空中形成红色花朵。一会儿,她鼻子里嗅到一股芬芳,好像是兰花。她就仰着头,望着天空,只见幽蓝的天空中,一束晶莹剔透的兰花缓缓坠落。她赶紧伸出手,去接住那束奇异的花。那束花像云一样飘入她的手掌,她得意地笑了。这时,只见吉星场恶狠狠地走过来,一脚从空中踏下来,做了一个孙悟空的动作,刘细君手里的兰花瞬间就变成了一堆粪便,散发出恶臭,怎么也弄不干净,吉星场得意地笑着走了。
“吉星场,你这个混蛋!”
刘细君愤怒地骂道,她的声音把自己唤醒了。
醒来时,吉星场光着身子,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吉星场的声音在夜里是黑色的,像一群晦气的乌鸦在聒噪:细君,你发高烧了,又在说胡话。
刘细君眼里流着泪,张开小嘴,迎向吉星场的胡须,前所未有的温暖和满足。吉星场抱着皮肤滚烫的刘细君说,刚才在窗台上睡着了,着了凉,赶紧吃药吧。刘细君嘴里含着吉星场的嘴唇,她滚烫的体温仿佛要把吉星场彻底融化掉似的。那一刻,她身子轻飘飘地,像云一样从睡衣和裤衩里游出来,飘向吉星场。吉星场闭上眼睛,刘细君变成一片明亮的光辉,穿过吉星场骨骼和细胞的缝隙,照射着他汹涌起伏、高速循环的血液,最后,灼热的皮肤贴在他的心脏上,剧烈地跳动。
吉星场受到这热的鼓舞,骨头一根根竖立起来,身体的力量传递到手掌、肩膀、胸脯、大腿,然后,他像一个披着铠甲的勇士,顶天立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刘细君散发出的光芒。他站在空中,突然与坚硬的月亮撞击,轰的一声,坍塌在地,整个身子化为破碎的月光,仿佛在河面流淌。
“吉星场,你终于成功了。”
刘细君从黑暗中伸出一只白皙瘦弱的手臂来安慰他,他以为在做梦,不敢回答。刘细君又伸出另一只手臂来,吉星场这才确信,他不是在做梦。是的,他成功了,他真正地拥有了刘细君,这个伤痕累累却仍旧完整地属于他的女人。
第二天,一个自信的男人出现在刘细君面前,刘细君不敢相信,他就是吉星场。她咳着嗽,吃着药,庆贺自己作为女人最伟大的成就。刘细君终于体验到了一个女人还能拥有这样利己的价值,作为女人,这样生活会更完善。从今以后,刘细君将要退出轰轰烈烈的事业,她要隐退到家里,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家庭妇女。至于她的阿瞒公司,她将视若草芥,即使贱价处理也要转让给别人。十多年来,她一个女流之辈独自在江湖支撑的苦日子给她的教训太过深刻,青春还未热烈,就过早地迎来晚年的疾病。现在,她要把失去的青春抢回来。
吉星场带着刘细君在省外旅游,飞机轮船,汽车列车,风尘仆仆地享受幸福,不到十天,就被吉娃娃的电话打断了。吉娃娃请吉星场赶紧回家处理急事,吉星场一猜就是红尘。下了飞机,在从机场狂奔芙蓉市的出租车上,吉星场心里纳闷不解。难道红尘在寺庙里精神病又犯了,被赶出来了,要他去接人?要是这样,他就真的完了。不是这样的事,还能是什么呢?
人猜对了,但事猜错了。红尘确实出了大事,但不是精神病,而是被公安机关的人从般若精舍里逮走。像红尘这样跳出五行的圣人早已与世俗脱节,她能有什么大问题呢?
通过朋友打听,吉星场才搞清楚事情原委。原来,红尘的事涉及她姐姐红小妃,红小妃自知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便找红尘商量对策,红尘确实精神压力很大,但也不至于发疯。她在想办法保护红小妃,保不了人,竭尽全力也要保财。红尘资助菩提寺修筑精舍,名义上是行善,暗中却是在隐藏财富。红尘被带走的时候,从她居住的床底下当场就用锄头掏出三个保险柜,不知道里面具体的内容。不久,在红小妃的别墅,又从云梦泽里挖出四个保险柜,具体物件不详。
如果说以前红小妃是在一定程度上装疯的话,这一次应该就是真的疯了。精神病院医院出具的诊断鉴定报告证明,红尘已经从重度抑郁症转化为了精神分裂症,她的健康状况让她无法承担法律惩罚,她本人只能取保候审,服刑方式也是监外执行。总之,红尘的麻烦大了,吉星场真正的苦日子来了。
吉星场把这件事情平静地告诉了刘细君,请她自己斟酌。刘细君垂着头,半晌没有回应。吉星场说,结婚的事,可能无限期地推迟,你怎么办?刘细君流着泪说,我真的倒霉,算了吧。刘细君拎着包,一言不发,径直钻进车门,开车走了。
宝马车驶出吉星场的视线。仰着头,无力瞪着天空。几朵云,迅速靠近街边的楼房和树。低下头走路,撞着一辆送货的三轮车。金属碰到手臂,衣服刮破,皮肤撕开,殷红的血,大量地流出来,染透雪白的衬衣,吉星场痛得晕了过去。
2014年10月6日,第一稿,绵阳三里村
2015年8月3日,第二稿,洪雅瓦屋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