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心 声
心 声

是啊,像不像只鸟,如今,都已经借着几片羽毛,变了凤凰,在天上飞来飞去。而吉星场,仍然像一只土鳖,身处困厄,难以自拔。研究生考试连续两年失利,且越考越差,以前应对考试的自信早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丢失得一干二净。今年的研究生考试定在一月六号,听说准备报考华阳政法大学的人比去年又增长了百分之二十,法学专业报考录取比例预计将超过以往的任何一年。导师给他的信件通知了这个残酷的消息,虽然客气地鼓励他继续努力,但对他明显缺乏信心。心急火燎,寝食难安,季节性的头痛一来,没完没了地纠缠,简直没法看书了。

太阳西下,泥塘里,风好像受到魔鬼的蛊惑,一阵比一阵来得凶猛。芦苇齐刷刷地附身,暴露出泥塘中央那些茂盛生长的水草,深青色的斑块漂浮在腐臭的死水上。植物糜烂的气息伴随着一缕缕白烟,缓缓地向四周移动。从云层的罅隙直射下来的阳光染着殷红的晚霞,鲜血一般,一束一束地投掷在泥塘,那死水仿佛凝固的血块,正在向淤泥深处陷落。

自从上次鱼幼在区公所出场为吉星场作证之后,吉星场遭遇的一些事,鱼幼还是第一次听说。吉星场断断续续讲完自己的遭遇,嘴巴和舌头变得麻木笨拙。话憋在心里,像块巨石,说出后,像气球被扎了个口子,一下子什么也没有了,又空虚得害怕。话传到鱼幼的耳朵里,好像在她身体里塞了一块大石头,压得她沉重地叹息。吉星场从倒地的芦苇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他问,叹息什么呢?鱼幼仰头望着吉星场,笑道,你恨她吗?鱼幼说的她是红尘,提到红尘这个名字,吉星场脑袋马上作痛,晕晕乎乎转了两个圈,轰然一声,又倒在原地。他说,早就没有恨了,太累了,需要时间,需要休息。鱼幼发出沉重的叹息,她说,还是男人通达,什么事都放得开,不像我。说这话时,鱼幼的声音颤抖起来,眼里闪着泪花。吉星场柔声道,姐呀,你是怎么啦?鱼幼嘴唇翕动,眼泪汪汪地望着吉星场,“我的事,你有所不知。”鱼幼把将近两年来的事述说了一遍:返回老家,二三子和窝窝的胡作非为,她现实的尴尬处境,二丫丫怎么办,马上念初中了?

吉星场不敢面对鱼幼的泪眼,鱼幼的内心被仇恨和冤屈吞噬,这个世界的所有事物在她眼里都是残缺不齐的。此时此刻,二丫丫读书的事情把她推到悬崖下了,怎么办?一脚踩空,她在令人绝望的坠落中拼命挣扎。吉星场的安慰有些慌张:不要这样,姐呀,你还有好日子在前面等着。鱼幼一下子从地上爬了起来,双手紧紧抓住吉星场,拼命摇撼,好像捞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小吉啊,告诉姐,我的好日子在哪里?吉星场哑口了,他只是随口诌的,无法给予鱼幼确切的答案,只能表达美好的期待,崇高的情怀,虚幻又虚幻。鱼幼没有继续追问,她轻微地叹息,随后又笑了。吉星场就是这样不靠谱,随心所欲,哪个女人会有安全感呢?吉星场的个性太黏,像劣质胶水,什么东西都粘不住,偏要粘,思维和行为都没有分明、简单和直接的线条,而是乱作一团,越搅越乱,迷失其中。鱼幼这性格好得多,像个男人,说话就像泼脏水,哗啦一声,倒出去,不出两秒钟,烟消云散,万事大吉。当然,鱼幼也有柔性,吉星场一直在浪费鱼幼这种性格上的优点,给他的拖沓和愚蠢提供了足够的享受。有时候,他和鱼幼说话的那种腔调,软绵绵的,黏乎乎的,在事实与想象之间,保持着一片不可理解的混沌。与鱼幼在一起,他是希望自己变得纯净,透明,一目了然。欠了鱼幼数不清的钱,债上加债,从没有明确过归还的具体日期。鱼幼是个女人,当然把钱看得重,却从没有公开表达,“哎呀,又过了一年,二丫丫上大学的日子近了,得储蓄点儿钱哪,不然,二三子吃喝嫖赌,搞光了,到时候咋办?”吉星场穷光蛋一枚,干脆装聋作哑,不予答复。二三子在区公所把吉星场欠鱼幼的钱统计出来,着实把鱼幼也吓了一大跳:噢,这么多钱?小吉也是无赖,何年何月能够还账呢?研究生考试一再挫败,吉星场更没有底气说话了,面对鱼幼,他只有尴尬和愧疚,“姐呀,我太没出息,借了你的钱,怕这辈子还不上了……”鱼幼脸上笑道,二丫丫读大学还早呢,至少六年时间,担心什么!

如今重逢,吉星场也没想什么,心里突然发出声音,“姐,我想……”鱼幼充满好奇心地望着他,等待下文。他说不出来,只好背对着鱼幼,胡思乱想。鱼幼的话像一股泉水,漫过青青的芦苇,声音细到听不见,“小吉……”吉星场心里袭过一丝凉意,全身战栗,却故作镇静,“姐呀,什么事?”鱼幼苦笑道,小吉,每一句话里,你都在喊姐,其实,我不喜欢……吉星场紧张地望着鱼幼,鱼幼却背过身,望着西天,漫无目的地说,小吉,你一点儿也不了解女人。吉星场眼里闪过一片亮光,鱼幼的眼睛飘移而过,仅仅留下一些声音,“我好想嫁人……”话未说完,鱼幼便垂头呜呜地哭了起来。鱼幼突然失态,竟让吉星场不知所措,他搓着手,跺着脚,哀怨叹息,像个抒情诗人,“哎哎,哎哎,不能哭。”鱼幼突然扑在吉星场身上,更加放肆地哭了起来。哭累了,鱼幼哽咽着说,小吉,我想靠在你的肩膀上休息一会儿。吉星场僵硬着身体,昏昏沉沉坐在芦苇上,让鱼幼靠着他肩膀。鱼幼像是一条藤萝,软绵绵地下垂着,被风摇来摇去。她的哭泣又开始了,嘤嘤的哭声,微弱、断续,好像哀怨的游魂。哭够了,抹掉眼泪,鱼幼整理好衬衣和头发,轻柔地站了起来,背向吉星场站着。太阳已经沉落西山,南辕河两岸的山像潜伏着的铁牛,窄长的河面映射着天光,像一条银色丝带,萦绕在雾气中。鱼幼的肩和背像染了血似的,大片的红色向腰肢收缩,汇聚着,流淌着,拥挤着,喧嚣着,又像一束火焰,把存储起来的热燃烧干净。她所有迷人的线条聚集在丰满的臀部,像一只盛满美酒的高脚玻璃杯,容纳下一切宁静最后产生的善意和美。她整个上半身便像一个影子,倒影在杯中,随美酒荡漾。石磨蓝紧身牛仔裤则像一个精心拉长的漏斗,让上半身剩余的想象力倾泻下来,构成一条落差极大的飞瀑。太美了,虽然是肉身,却超出了欲望,诞生一种纯粹的精神——母亲——姐姐——或者一切不受世俗玷污的观念。很长时间以来,鱼幼对吉星场来说,仅仅是一个抽象的名字。他不喊她的名字,连姓也不喊,就喊姐吧,姐呀,比啥都亲热。

月亮从孤山升起,天明地亮,世界澄澈。鱼幼知道吉星场在欣赏她。她索性把头发解开,用头巾拂去松软的芦花。长发如墨云垂空,映衬得她的五官美玉般玲珑。然后,解开红色衬衣,照样拂去上面的花絮,直接露出雪白的后背,黑色的胸衣背带勒着肌肤,像飞过一道鞭影。月光倾泻而下,她像一条在冰雪中游动的鱼,全身闪动着银色的光芒,很冷,很通泰。转过身来,她又像一面灿烂的镜子,对着吉星场,吉星场不敢正眼相看。风静了下来,芦苇们在月色中肃穆地立着,它们的影子像箭镞一般,借助月亮巨大的膂力,嗖嗖地射入地下。鱼幼爽朗地笑着,声音像银币撒在铜盘,总有一种伸手触摸的念头。鱼幼挥舞着红衬衣,上身仅有一件膨胀到极点的胸衣。吉星场闭上眼睛,他再也没有勇气看下去了。鱼幼走近吉星场,肌肤无意间与吉星场接触,吉星场便像被油炸焦了的虾米。鱼幼笑着说,小吉,说实话,你喜欢过我吗?吉星场羞怯地侧着身子,用双手捂住了脸,鱼幼扶着吉星场的额头说,小吉,看着我的眼睛,不要撒谎啊。吉星场哪敢正视,他垂下头,转过脸去,小声地说,我……害怕……鱼幼笑道,你这个男人中看不中用,既不敢爱又不敢恨,怪不得女人都会离开。吉星场分明感受到这个女人浑身正在燃烧一团火焰,这火焰行将引燃世界,把所有的存在化为灰烬,便摇摇头说,不,不,我……心里很乱。鱼幼笑道,别担心,姐这副模样,现在还有男人要,嫁得出去的。

月亮穿过乌云,贼一般狡猾。不一阵,风又大起来。芦苇们对着月亮,怒吼着,纤细的身体像蜘蛛,在干坼的淤泥上挣扎、爬行,竭力要摆脱命运的控制。没想到几个小学生还没走,他们恶作剧地引燃了芦苇,芦苇丛噼噼啪啪飘起了火苗,就着风势,四处蔓延。大火惊动了鱼幼,她恍恍惚惚,拔腿就跑,一边高呼,一不小心,一个趔趄,一只脚陷进淤泥,竟然扭伤了脚踝。她有气无力呼喊吉星场,火势越来越猛,芦苇燃烧散发出浓烈的潮湿味,一缕缕青烟肆虐着,随风飘荡。吉星场受到刺激,猛然从冥想状态苏醒,四处寻找鱼幼。鱼幼瘫坐在潮湿的泥地,凄然地望着吉星场说,哎,我没法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