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 潭
时至九月初,雨水迟迟不来,夏天无限。二丫丫到学校读书去了,鱼幼租住的房子空荡荡的。白昼只有阳光肆无忌惮地光顾,太灼热,受不了,浑身流汗,但驱赶不走。她没有力气用手挥走窗前一摊雪亮的光明,它们是从墙上和树上渗透下来的,屋外几棵树缠满油绿的藤萝,现在,又在向墙上和屋顶蔓延。春天的时候,柔弱的藤萝在泥土上蔓延,遇到一棵树就缠着不放,然后拼命地向上爬。大概天空中有阳光和雨水,地上没有或很少,被高处的植物拦截了。整个夏天,藤萝都在焦躁不安地攀爬,枝枝叶叶,剪不断,理不清,直至乱成一团,自我纠缠。不过,秋天一到,再茂盛的藤萝也会在风中枯萎、凋敝。
人生一世,草生一秋。鱼幼躺在一张旧木床上,感觉自己像一株提前枯死的草在风中漂流,身体的热是假象,外面藤萝的枝繁叶茂也是假象,该来的事物一定会来,寒冷,萧瑟,破坏,毁灭……直到最近,她的伤才接近痊愈,横生枝节的祸事突然打乱了人生的计划,她不得不在这块龌龊的土地上继续煎熬。是窝窝幕后指使人打她的,窝窝已经坦白了,并不讳言。鱼幼斜倚着拐杖,在镇上行走,遇见二三子和窝窝一人手里抱着一个小孩,有说有笑。窝窝冷笑道,姐呀,你不是说马上要离开南辕镇吗,怎么脸皮这么厚,说话不算数!鱼幼笑道,你让人限我三天离开南辕镇,本事真大呀,小娼妇,什么时候操起流氓手段来了!窝窝讽刺道,姐呀,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你是个干净的人吗,你以为装死就可以让二三子回心转意跟你过日子?这个社会认的是钱,二三子跟着我有钱,才像个男人,要是跟着你,只能当一个缩头乌龟。二三子伸手去捂窝窝的嘴巴,责怪道,少说两句吧,外人见了不好的。窝窝立即换了笑脸道,姐呀,告诉你,二三子现在有出息了,他做了篦子场煤矿的管理,还是个大股东,一年分红就是五六万,这么有身份的人,不会同你这样的穷鬼一般见识,免得坏了运气!
从红月亮歌厅退了股份,二三子立马成了大煤矿的管理、大股东,腰间有了大哥大,人模狗样,走出来竟然有很多人喊他老板。桥头的照相馆关门时间很长,从头到脚,蒙了厚厚的灰垢。九月下旬,晴空之下,鱼幼踽踽独行,好像一片淡淡的影子。经过照相馆,鼻子里一阵酸涩。忽然,悠悠凉风,天上浮现出一些云的碎片。南辕河岸的草窸窸窣窣地响,好像成千上万只小动物在迁徙。风越吹越大,屋顶好像要被掀起来一样,镇上的尘土四处飞扬,与之伴随的还有彩色的塑料和纸屑,其中,夹杂着煤炭燃烧的粉尘味。鱼幼开始剧烈咳嗽,周围的邻居也开始咳嗽。
木鱼县开往全国各大城市的双层豪华大巴生意持续火爆,尤其从南辕镇到深圳的线路最为出色,南辕镇偏僻贫穷,出门打工的冲动比哪个地方都要强烈。刘国歌的女婿经营这条线路已经三年,赚的钱超出了想象。从南辕镇出门打工的人走了一拨又一拨,镇上赶集的人稀稀疏疏,感觉农村就像被掏空了一样。现在,南辕镇到深圳,长途大巴每周发两次车。几千里之遥,靠着几个轮子转动就可以实现,什么都变得容易了。南辕镇不再是被世界遗弃的小地方,从深圳那里随时能把全国最时髦的玩意儿带回来。玩具、零食、服饰、水果,充斥着奇异的洋味。随时,大巴停在客来喜饭店门口,有出门欲望的人见了就觉得亲切。鱼幼几次想买票,但走到长途大巴前,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感觉自己丢失了什么东西。她折回租住的房屋,逐一翻检,凡是与二三子有关的东西统统扔了。看见相册里自己与二三子、二丫丫的合影,便拿起剪刀,剪掉二三子。二三子和窝窝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辆破车,随时呼啸着,从公路上疾驶而过。这地方还能待下去吗?不,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一趟车到深圳,行吗?也不行。二丫丫马上念初中了,这可是一件大事。二丫丫是万万不能和二三子在一起的,二三子胡作非为,加上没有底线的窝窝,实在是可怕。怎么办?地球只有这么大,鱼幼无路可走。她就在犹豫着,为犹豫寻找各种理由。天气也不好,胸口闷得慌,屋子里待不住了,鱼幼不想见到任何熟人,就沿着南辕河畔的小路向上游走。
河水消落,露出许多巨大的石头,上面的青苔已经干得发白,像老人的头颅。两岸的芦苇刚刚收割,残留着一两株长长的苇秆,白色的花絮,风一吹,阵阵旋转着,从河谷向天上飘去。鱼幼裹着蓝色的头巾,身着白色的风衣,领口喷火似的耸立着红色的衬衣领子,配上石磨蓝的紧身牛仔裤和棕色长筒皮靴,时髦得像个电影明星。天空依旧那么蓝,看不出一丝下雨的迹象。乡下的人赶着收割芦苇,他们撑着小船,在浅浅的河水上走走停停。走热了,鱼幼便把风衣脱下来,一身红色的衬衣更像火焰一样在河岸飘动。离镇越远,收割芦苇的人越少,岸上的芦苇就越多,小路就越不容易走。这是芦苇花开的繁盛季节,风刮着,芦苇花漫天飞扬,白茫茫落下,仿佛一场大雪。
走到泥塘边,一望无际的芦苇震荡着,风的呼啸在加剧,好像一群野兽聚集在这里怒吼。鱼幼既有一种解放的痛快,又有一种放纵的恐惧。高大的芦苇一丛丛被风压倒,很快又挺立起来。每一次起来,白色的芦苇花便像云一样轻盈地逸出,随风而散。这些群居的野物,尽管它们深陷淤泥浊水,没有头脑,但一年之中,总有意气风发、纵身秋野的时候。它们洁白轻柔的花絮,脱离了泥土的气息,在空中弥漫,与阳光融合,在旷野中,呼吸畅快、均匀、平和。
鱼幼孤身一人,往芦苇深处走去。红色的身影淹没在白色的芦苇花中,仿佛一朵快熄灭的火苗。这里的芦苇甚多,离街较远,人们暂时收割不了。大肆收割的时候,应在十月底以后。那时,农忙基本结束,附近几个村的农民全都撑着船来了。今年夏秋连续干旱,有史以来,泥塘大部分干涸了。泥塘边缘大片的淤泥成了白的土块,坼裂的大缝隙可以放进一个婴儿。尽管少数淤泥还是湿的,但出于好奇心,一些胆量大的人已经尝试着踩出一些浅浅的脚印,通向芦苇丛中。顺着这些脚印,鱼幼小心翼翼地走。前面,几个小学生在走,胆量也就大起来。小学生们在芦苇丛中奔跑,捉迷藏,响亮的声音在这寂寞之地就像子弹一样,迅速射向天空,击碎了耳朵中几根脆弱的神经。
芦苇深处,一个模糊的人影。在起伏不定的芦苇之中,那人像个石头,被时间凝固。吉星场,蓝色的衬衣像一挂窗帘,遮护着瘦削的身体。吉星场静静地坐在一丛倒地的芦苇上,身边放着一本书。鱼幼踩倒一丛芦苇,躺在上面,听着风肆虐的声音。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的空气里似乎埋藏着一枚定时炸弹。
一年多来,吉星场经历的事情可不少。研究生考试再次失利,考试成绩比去年还差,这是一次更为惨重的打击。他一直想不明白,这一年来的努力为何不见效果。考前,信心十足,昼夜苦读,一场考试结束,整个人完全处于虚脱状态。尽力了,还有什么话可说呢?难道自己根本没有实力?要是这样,所谓的奋斗不过是虚张声势、自欺欺人。如果就此认输,老老实实在农场工作,与其他人没有两样,这也没有大不了的。关键问题是前几年拿文凭考试太顺利,外界把自己宣传成了一个考试英雄,这研究生考试就是一种逼迫: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现在,白石乡和洛城乡都有人考上了研究生,他们以前的成绩和基础比吉星场差远了。白石乡的白乐已经在华阳省社科院读了一年的历史研究生,洛城乡的顾轻狂新近也考上了华阳政法大学贾教授的研究生。这事情太让吉星场丢人了。顾轻狂拿本科文凭补考了四五次,他考华阳政法大学贾教授的专业还是吉星场引荐的。想起顾轻狂在自己面前那种毕恭毕敬的态度,吉星场就咽不下这口气。什么后来居上,顾轻狂还是那个鸟样,他吉星场完全是自甘堕落。前不久,吉星场专程到芙蓉市向贾教授请教,碰到顾轻狂在为贾教授打杂。顾轻狂首先摆出一副大城市人的面孔,肆意嘲笑吉星场说话的口音、衣着、职业和工作地点,似乎认定了吉星场这辈子就会死在南辕农场,一个扶不起的阿斗。这家伙人还没跨进大学校门,早已是一副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模样了。贾教授请吉星场吃饭,顾轻狂继续冷言冷语,吉星场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吃不下去了。贾教授察觉吉星场情绪异常,便直言说了几句,既算是批评也算是鼓励吧,“小吉,你各方面条件都不差,怎么也应当考一个理想的成绩呀,怎么连小顾都不如?”吉星场最反感的就是把他和顾轻狂放在一起比较。哪壶不开提哪壶,贾教授不是个人情练达的知识分子,他的话的确是伤害了吉星场。吉星场干脆找了个借口,中途离开了。
白乐态度要谦和得多,大概是所学的专业不一样,或者是念了一年研究生,觉得不过尔尔吧。白乐带着吉星场走访了几个在芙蓉市读研究生的老乡,还在一起吃了顿饭。在席上,酒一喝多了,都乱说话乱开玩笑了。有老乡不经意问吉星场,“有没有摸女人屁股这回事?”吉星场笑道,摸啊,需不需要老子教?老子可是结了婚的,经验可丰富呢!那人刻意强调道,别的女人。吉星场冷笑道,别的女人,你是说老子耍过流氓吗?那人听语气不对,便尴尬地笑道,我也是听顾轻狂讲的……吉星场笑道,龟儿子,轻狂得很呢。好在这些人与吉星场并无别的交往,说的话就当风吹过算了。吉星场唯独不能原谅的就是顾轻狂这样的人:得志便猖狂,稍微得势,马上背叛过去。当然,顾轻狂这样做,他的心情似乎可以理解:要显示考试成功者与失败者之间命运的巨大差异,自考本科那时候,得意者可是吉星场啊。顾轻狂,这家伙见识短浅,能成得了什么大事?小农意识,小富即安,小人得志,他妈的,见鬼去吧。结交了这么一个肤浅庸俗之辈,吉星场无比懊恼。考研失利,满脸晦气,绝对不能让周围的人发现。一旦被发现,只能增加别人的快乐和幸福。诅咒发誓,老子要报仇,一定要考上华阳政法大学的研究生,看你轻狂得了几时!可是,一提到行动,又那么软弱无力。失败的伤痛需要时间来治疗,他暂时把自己同现实隔离起来,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这段日子,他心乱如麻,加上天气干燥,风大,脑子痛得厉害,四合院就像一座监狱,待不住了,就出门来。
河谷的风,昼夜相续,听着像在旷野呜咽。吉星场也是沿着河岸上行,渐渐发现是风吹芦苇。这个泥塘曾经有吉星场的梦,故地重游,难免浮想联翩。河水充盈之时,泥塘水满物丰,种种神秘令人神往。如今,河水消落,泥塘几乎干涸见底,除了芦苇一如既往构成地主,别的水草竟然枯死殆尽。而褐色斑斑的泥塘中央,永远是谜一般的雾霭,阳光下如鼎沸蒸发的水蒸气,阴雨天如野村黄昏飘逸的炊烟。一想到细君,想到放屁的癞蛤蟆,想到如梦的幽兰,吉星场的脑袋就像获得了新鲜的呼吸,神圣而清洁的空气弥漫着,渗透进他混乱黑暗的肉身,荡涤污浊尘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