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评新注唐诗三百首(3版)
1.7.11.1 韩 碑
韩 碑

元和天子〔唐宪宗李纯〕神武姿,彼何人哉轩与羲〔上古的圣王轩辕黄帝和伏羲氏〕。誓将上雪列圣耻〔洗雪以前几位皇帝所蒙受的耻辱〕,坐法宫中朝四夷〔1〕。淮西有贼五十载〔2〕,封狼生生罴〔3〕。不据山河据平地,长戈利矛日可麾〔4〕。帝得圣相相曰度〔5〕,贼斫不死神扶持。腰悬相印作都统,阴风〔秋日的寒风〕惨澹天王旗〔皇帝排仪仗亲自送行〕。愬武古通作牙爪〔6〕,仪曹外郎载笔随〔礼部员外郎李宗闵任书记〕。行军司马〔韩愈任军中司马〕智且勇,十四万众犹虎貔〔7〕。入蔡缚贼献太庙〔8〕,功无与让恩不訾。帝曰汝度〔裴度〕功第一,汝从事愈〔韩愈〕宜为辞。愈拜稽首蹈且舞:金石刻画臣能为〔9〕。古者世称大手笔,此事不系于职司〔不宜让专写文告的官员来写〕。当仁自古有不让〔10〕,言讫屡颔天子颐〔频频点头称善〕。公〔指韩愈〕退斋戒坐小阁,濡染大笔何淋漓。点窜《尧典》《舜典》字〔11〕,涂改《清庙》《生民》诗〔12〕。文成破体书在纸〔13〕,清晨再拜铺丹墀。表曰臣愈昧死上,咏神圣功书之碑。碑高三丈字如斗,负以灵鳌蟠以螭〔14〕。句奇语重喻者〔能懂得的〕少,谗之天子言其私〔15〕。长绳百尺曳碑倒,粗砂大石相磨治。公之斯文若元气〔这篇文章就像天地自然之气〕,先时〔早就〕已入人肝脾。汤盘孔鼎有述作〔16〕,今无其器存其辞。呜呼圣王〔宪宗〕及圣相〔裴度〕,相与煊赫流淳熙〔流泻着淳真闪亮的光泽〕。公之斯文不示后〔昭示后代〕,曷与三五相攀追〔当今皇帝的功业怎能与三皇五代攀比〕?愿书万本诵万遍,口角流沫右手胝〔起茧〕。传之七十有二代〔17〕,以为封禅玉检明堂基。

〔1〕法宫,皇帝治事的宫殿。《汉书·晁错传》:“五帝神圣,处法宫之中。”朝四夷,四方边远的少数民族首领都来朝拜,语出韩愈《平淮西碑》:“既定淮蔡,四夷毕来。遂开明堂,坐以治之。”〔2〕淮西句,按韩愈碑文:“蔡帅之不廷授,於今五十年,传三姓四将。”系指从代宗宝应元年(762)任李忠臣为淮西十一州节度使镇蔡州,后为军中所逐,中经李希烈、陈仙奇、吴少诚、吴少阳至元和十二年(817)平吴元济(吴少阳子)乱,共五十馀年。〔3〕封狼,大狼。封,大也。,《说文》:“似狸,能捕兽。”也是一种凶兽。罴,柳宗元《罴说》:“鹿畏,畏虎,虎畏罴。”这里是比喻淮西诸帅一个比一个凶悍不驯,不受朝廷管辖。〔4〕不据两句,不据句是说他们自恃兵力强盛,割据淮西平原与朝廷对抗。长戈句典出《淮南子·览冥训》,鲁阳公与韩交战正酣,天色将晚,鲁援戈而麾之,日为之退返三座房舍。〔5〕圣相,指裴度,他于元和六年(811)知制诰,后进官御史中丞,与当时宰相武元衡都主张对淮西用兵。元和十年六月,节度使李师道派刺客刺杀了武元衡,又击度,伤骨未死。帝曰:“度得全,天也。”即拜中书侍郎同平章事。〔6〕愬、武、古、通,指当时随裴度出征的大将唐邓随节度使李愬,淮西都统韩弘之子韩公武,鄂岳观察使李道古,寿州团练使李文通。〔7〕貔,传说中的猛兽。《尚书·牧誓》:“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郊。”注曰:“桓桓,威武貌。欲将士如四兽之猛,而奋击于商郊也。”〔8〕入蔡句,元和十二年十月十五日,李愬雪夜袭蔡州,十七日,生擒吴元济槛车送长安,献给太庙后斩之。太庙是皇家的祠堂,太庙献俘,是告慰祖宗叛乱已经平定。〔9〕金石刻画,指撰写在钟鼎或石碑上铭记功业的文字,韩愈写的就是碑文。〔10〕当仁不让,典出《论语·卫灵公》:“当仁不让於师。”意谓自己能做的事不必谦让。〔11〕点窜,修改。《尧典》《舜典》,均《尚书》的篇名,意谓碑文可以与之媲美。〔12〕涂改,与点窜意同。《清庙》《生民》,均《诗经》篇名,与前者一样都是歌颂帝王功业之作。〔13〕破体,带草的行书。张环瓘《书断》:“王献之变右军行书,号曰破体书。”戴叔伦《怀素上人草书歌》:“始从破体变风姿”,可知其即行草。〔14〕负以,即在下面负碑。灵鳌,《说文》:“鳌,海中大鳖。”蟠以螭,碑额的两侧有螭盘绕。螭,《说文》:“螭,若龙而黄。”〔15〕谗之句,指李愬妻(唐安公主之女)进宫向宪宗哭诉碑文不实,是韩愈循私将功劳都记在裴度身上。〔16〕汤盘,相传为商汤沐浴之盘;孔鼎,指孔子祖先正考父之鼎。二者的铭文均分别在《礼记》与《左传》中有记载,故下句说“今无其器存其辞”。〔17〕玉检,是古代为宣扬帝王功业的封禅祭祀仪式中《封禅书》的封套。明堂,《礼记》:“昔周公朝诸侯于明堂之位”,也是布政和祭祀的宫殿。

本篇写的是一则历史,叙述了韩愈写《平淮西碑》的始末,并为之抱不平。据《旧唐书·韩愈传》:元和十二年八月,裴度在平定淮西后还朝,韩以功授刑部侍郎,奉诏撰《平淮西碑》,文中多叙裴度事,时入蔡州生擒吴元济的李愬,自以为是第一功,心中不服。其妻是宪宗的姑母唐安公主之女,便进宫向宪宗诉说碑文不实,宪宗诏令磨去,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写。在韩愈看来,平定淮西主要是裴度在执行宪宗旨意后的运筹帷幄,李愬的功劳只是局部的。李商隐完全赞同韩愈的观点,更热烈地赞美了这篇碑文。后来宋人陈珦磨去段文,重立韩碑,苏轼也曾有诗对韩碑大加赞赏:“淮西功业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载断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昌。”从李商隐来说,敢于在诗中对皇帝的决定加以非议,既可见诗人敢于仗义执言的勇气,也说明当时的皇帝比较开明,不搞以诗治罪。本诗基本上是叙述性的,但笔力矫健,很有感情。清纪昀称为“笔笔挺拔,步步顿挫,不肯作一流易语。”编选者孙洙则说:“咏韩碑即学韩体,才大者无所不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