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死别已吞声〔泣不成声〕,生别常恻恻〔心中悲伤〕。江南瘴疠地〔1〕,逐客〔被流放的李白〕无消息。故人〔老朋友〕入我梦,明〔知道〕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担心他已经不在了〕,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2〕,魂返关塞黑〔3〕。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4〕?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世途险恶,容易招来没顶之灾〕,无使蛟龙得〔千万提防,不要落在吃人者的手里〕!

二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5〕。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告归常局促〔匆促不安〕,苦道〔愁苦地说〕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深恐覆舟〕。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戴冠冕乘华盖车子的达官贵人〕满京华,斯人〔此人,指李白〕独憔悴。孰云网恢恢〔6〕,将老〔时李白已五十九岁〕身反累〔反而无辜受到牵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7〕。

〔1〕瘴疠地,古时以南方湿热而生瘴气,山林中多蛇鼠蚊虫传播瘟疫,除了被流放,皆视为畏途。孙万寿《远戍江南寄京邑亲友》诗:“江南瘴疠地,从来多逐臣。”时李白流放夜郎〔今贵州东南部、湖南西部)正属于旧称的瘴疠地区,此句诗人基本上沿用了孙诗的原句。〔2〕枫林青,《楚辞·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即为此句所本。也可直解为李白魂来之地是青色的枫林,与下句的关塞黑相对。〔3〕关塞,时杜甫正在秦州,这句是设想李白魂返时所要经过的秦陇关塞。〔4〕何以句,此句承上句是说李白已经像鸟儿身陷在罗网中,怎么还能在外面飞翔?〔5〕游子,指李白,语出古诗“浮云蔽白日,游子久不至”;更可能是同时想起李白《送友人》的名句“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深深的怀念都蕴含在里面。〔6〕孰云,谁说的?怎么能说?表示疑问的口气。网恢恢,典出《老子》:“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也就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意思,但眼前的事实并非如此。〔7〕千秋两句,是从阮籍《咏怀》诗“千秋万岁后,荣名安所之”,以及陶潜《自挽辞》“千秋万岁后,谁知荣与辱”的成句化出,意谓纵然千秋万代传播李白的名声,也不能补偿他在生前所遭遇的不幸。

这两首诗是乾元二年(759)杜甫在秦州所作,时李白在流放夜郎途中已经遇赦,但杜甫并不知道,正日夜悬念,不知他生死如何,积想成梦,感情至为沉痛。第一首倾注了对李白安危的无限关心,叮嘱他在险恶的处境中要千万提防,不要被“蛟龙”吞没。第二首侧重在嗟叹李白一生的不幸,控诉现实对这位卓越的诗人是如此地不公平,所谓“天网恢恢”,原来皆不可信。梦中的伤感,比写实更诚挚感人,充分地表现了两位大诗人生死不渝的深情厚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