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1947年4月4日,长空一碧万里,蛰伏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航校终于在千振机场和五道岗机场开飞。当时的机场还破败不堪,跑道两侧的排水沟丢掉了许多盖子,沟底部淤积着厚厚的残雪和淤泥,机场的草地上长满了近一人高的历冬衰草,草丛中掩没着一个又一个支离破碎的飞机盖堡。为了让机场恢复到使用状态,航校全体师生已经忙了一段日子了。
首先开飞的是原新疆航空队的老红军飞行员,引擎轰鸣,旋桨飞转,林保毅首先带飞吕黎平,接着,方子翼、夏伯勋和其他队员都在日本教员带飞下升空。新疆航空队的这批飞行员,当年打下的基础是十分扎实的,后来在监狱里也始终没有放松过锻炼,他们的表现令日籍教员一致叫好,结果,仅仅由日籍教员带飞了三天十几个起落,吕黎平、夏伯勋、方子翼就放了单飞,接着,当年新疆航空队其他队员也都陆续放了单飞。
除了老红军飞行员外,年纪比较大的甲班飞行员也比较顺利,甲班训练一个月不到,就转到了条件更差、到处是弹坑和杂草、时有野狼出没的汤原机场,而把条件相对较好的千振机场让给了刘玉堤、林虎所在的飞行乙班。
这时,教员班、飞行甲班、飞行乙班所使用的飞机清一色是日制“九九高练”,带飞教员全部是日本友好人士。
这批日本飞行教官个个身手不凡,都有真才实学,一位先后经历了日式、美式、苏式训练方法的老飞行英雄吴光裕回忆说:“他们特别讲究‘三舵一致’的基本功训练,所谓‘三舵一致’是讲飞行员在空中做任何水平、垂直机动动作(侧滑、螺旋除外)。手与脚操纵飞机的方向舵、升降舵和副叶时,都要协调一致,侧滑仪表中的小黑球始终保持在中间位置,使飞机在各种力处于平衡的最佳状态下飞行,不出现任何偏差。‘三舵一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先后经历过日式、美式和苏式的飞行训练,美苏在‘三舵一致’基本功训练就不如日式训练法。正因为日本教官特别讲究‘三舵一致’,所以他们在空中做各种特技动作时协调均衡,干净利落,标准漂亮,令人赞叹折服。后来他们改飞美式P51也不费力气,只在地面做些必要的准备工作,便架机升空飞出了各种漂亮特技。”
日本教员的技术是无可挑剔的,日方教学和中方学员最大的矛盾焦点在教学方式上。
旧日本军队虽然是一支侵略成性、无恶不作的帝国主义军队,但这支军队在正规化和法西斯管理方式上是有自己一套的,比如下级军官见到上级军官一定要敬礼,飞行员每天到机场后还要非常严肃地向自己的战机敬礼,无论是地面上还是汽车上都是如此,以培养自己对蓝天和武器的敬畏之心。但在老红军老八路看来,这个规矩就很“法西斯”、“武士道”,八路军虽然也敬礼,但毕竟官兵平等,不像日军规矩那么多,见面一个敬礼,机场就那么大,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一会儿一个敬礼还干活不?但日本兵偏不嫌麻烦,一个敬礼也不能少。最让老红军老八路学员郁闷的是,跟日军血战了八年,现在却要给日本教官敬礼,心里多少有点疙疙瘩瘩,结果上级只好开导道:“你给人家敬个礼,人家也还你一个,也不吃亏嘛。”但胸中多少总有些不平之意,日寇侵华五十年,八路军与日军血战八年,很多民族情感和个人情绪上的芥蒂并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
所以林保毅后来说:“起初,我们对什么都不满意,原因是意识形态不同,在日本军队里,士兵如果敬礼不规范,就要遭毒打,可他们不一样,无论上级下级,在政治上完全平等,教员有缺点要受批评,校长做错了事也同样会受到批评,这在我们来说是无法想象的。刚开始时,我们按照日本人的习惯要求他们先敬礼报告,我飞科目,要上飞机,然后再上飞机,如果敬礼不规范,我们就命令他们下来重新做一遍。他们明知道这是日本人的习惯,却表现了高度的忍耐性,非常尊重我们的习惯。”
当然也有矛盾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旧日本军队素有体罚传统,抽耳光罚体能是家常便饭,对新疆老红军学员是不敢不敬,但对乙班的那些二十来岁的八路军半大小子,日本教员就没有那么耐心,学员做错了动作,往往粗暴训斥甚至变相体罚。前舱学员飞行动作不到位,后舱日本教员就要骂人,多少就有点法西斯了,有的甚至用两舱连动杆击打学员腿部,打得学员大腿血紫淤青。但日本教官忘了,他们用“法西斯”小手段教训的学员,个个都是扛着三八大盖打鬼子出身的抗日英雄。
终于有一天,一位做坏了动作的学员挨了一顿日语大骂不说,还被教官罚跑机场两圈,这下早就窝了一肚子火的八路军学员们爆发了,直接炒了日本教官的鱿鱼,集体罢飞!
剩下一窝“太君”教员不知所措地在机场打转。
这件事最后当然是教员、学生各打五十大板了结。王弼严肃地告诫学员,珍惜前方战友流血牺牲换来的学习机会,告诉他们日本老师很辛苦,一人带飞几个学生,只有飞机加油时才能下机抽口烟,日本教员是我们的良师益友,和杀人放火的日本鬼子完全是两回事,一直训到罢飞的学员连连称是。
而林保毅则召集日本教员,一面肯定其敬业精神,另一面批评他们的法西斯教育方法。
教员和学生都认为领导讲的是那个理,于是恢复正常训练。
也有“鬼子”受委屈的时候。
日本教官内田元五为了教学方便,特制了一根细木棒,从后舱向前舱指示仪表,结果这天他上飞机后,发现木棒不见了,当他再见到木棒时,木棒已躺在航校政委王弼的办公桌上,王弼严厉地指着木棒批评道:“你的教学方式有问题,打人不对!”
这下气得内田元五压了铺板,可他刚躺下对着壁板生闷气不久,弄清真相的王弼就直接进门道歉了:“我批评错了,向你道歉,请你原谅!”
这下真把内田感动得眼泪汪汪,旧日本军队里,大太君什么时候会向小太君道歉?王弼可是航校政委!
也有趣事,有一天日本教员目瞪口呆地发现,他们的学生驾机降落的方式非常别致,下滑落地后都要重重地在跑道上“跳”几下,才开始平稳滑行,一个学员如此,两个,三个,四个,个个如此,毛病出在哪里呢?
还是内田教员细心,他寻根究底一问,原来是外行的翻译把轻盈的“三点着陆”译成了“蹦三蹦着陆”!
……
就这样,日本友人和中国学员,在紧张的工作生活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双方的了解一步步加深。
这批日本友人,对中国空军是有极为重大的贡献的,他们为中国培养了三期飞行员,甚至建国后还为新中国培养了第一批女飞行员。
张开帙将军对林保毅和日本友人的工作做了极高评价:“他(林保毅)承诺帮助民主联军培养航空技术人才,他很负责地做到了。他作为主任教官,亲自训练恢复老航校教官训练班和从新疆归来的同志的飞行技术及飞行甲班同学的飞行技术,从而逐渐扩大了飞行教官的队伍。等到他组织领导教学的乙班学员毕业,再加上起义人员,使老航校的飞行教官问题基本上得到了解决,从而在较短的时间内培养出120多名飞行员。在老航校,他和日籍教官还培养二、三期飞行员和女飞行员,对空军的人才培养是有重大贡献的。
“林保毅主任教官,他在飞行技术上领导全体教官,经常解决飞行技术中的许多难题和各种带飞方法等。他还经常检查教学、学员的飞行质量和考核要放单飞的学员。由于教学方法质量控制较严,所以日制飞机在七到八年间,没有出现过重大的飞行事故,飞行员淘汰率也很低。可以说,他们承诺培养飞行员、机务人员和其他航空员的任务不仅完成了,而且是高质量地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