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1 十一
十一

直上高教刚解决了航校的教学用机问题,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又出现了,而且这个问题的严重程度,甚至大到连统管东北地区共产党一切军事活动的“东总”和林彪本人都解决不了,这就是航校的“油荒”问题。

每一架飞机都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油老虎,全靠烧航油做动力才能翱翔蓝天。几乎所有型号的飞机,占用机内容积最大的设备就是油箱,很多飞机连薄薄的机翼中间都要安装油箱,有的飞机为了加大航程,甚至起飞时还要在机身外和机翼下吊挂副油箱,而航校频繁的飞行活动,正飞快地消耗着本来就少得可怜的航油储备。航校的航油并没有固定的来源,在当时的东北,你就算拿着钱都买不到航空汽油,航校的库存航油全是靠干部战士“捡洋落”时四处收集的一星半点苦苦攒起来的。其中最大的有两批:一批是在平顶堡发现的几百桶汽油;另一批是在抚顺煤矿搞到的,听说是为了建空军,抚顺煤矿矿长非常爽快地打开仓库,让张开帙拖走了二十多车皮燃油。但是,对几十架飞机来说,这点航油还不够塞牙缝,航校很快闹起“油荒”。一架又一架“九九高练”被迫趴窝。

情况报到了“东总”,“东总”的答复很利落:“航空学校有飞行粮食(航空汽油)就办,没有飞行粮食就不办,就停。”这口气应该是林彪的,林彪和“东总”也确实是无可奈何,他们又不是大油田和炼油厂,可以出产辛烷值很高的“航空汽油”。当时东北解放区还不出产航空汽油,从苏联进口航油更是毫无指望,王弼和杨光还专门跑到苏联搞汽油,照样空手而归。苏联这东西也缺得很,二战中靠美国支援了好几百万吨格勃汽油才把战争撑下来。

航校再次被逼上了绝路,每个人都在想办法保证航校生存下去,这时林保毅提供了一个情况,他说:“太平洋战争后期,美国海军水面舰艇队和潜艇部队,切断了日本本土与印尼和中东地区油田的联系,日本本土汽油来源断绝,为保证空军部队飞行作战,日本陆海军都曾试验过用酒精替代汽油做飞行燃料,只是不知结果如何。”

林保毅这一说,白起副校长也想起来了,他说:“20年代我在法国留学时,也曾听说过法军一战中用酒精做飞行燃料。”

这时非常会找东西的张开帙也想起来了,他在朝阳搜集航材时,曾意外发现日本人用木材提炼了两桶“松根油”当汽车燃料用。张开帙是从国统区过来的,抗战时滇缅线被切断时,国统区橡胶和汽油极度紧张,号称“一条轮胎一条命,一滴汽油一滴血”。张开帙说,那时在国统区,长途汽车的驾驶室旁都有一个烧木柴的炉子,用做汽车的辅助动力。

接着“东总”发来两份日军材料,一份证实1945年初,由于美军彻底切断海上运输线,使产于东南亚的汽油无法北运,所以驻扎中国东北的日本部分航校只得用抚顺生产的无水酒精代替汽油进行飞行训练。但另一份日军材料却说日军在用酒精代替汽油的飞行实验中摔死31人,关东军司令部下令停止研究、试飞。

思路就这样被一条条信息打开,尽管日军为试验酒精代汽油摔死31人的材料给大家的心里蒙上一层阴影,但所有的人都支持搞“酒代油”试验,因为除此之外航校无路可走。刚好当时管油料的同志报告,在清点各地收集的汽油时,发现一些酒精,于是航校军政委员会研究决定,立即进行用酒精代替航油的试验,并且决定以修理厂为主要攻关力量,正副校长亲自参加,成立以副校长白起牵头的酒代油攻关小组,小组成员由中日人员混合组成,有蒋天然、陈静山、顾光旭和刑部利保、原田辰好等人。

试验小组先是用汽油和酒精进行混烧,比例先是7∶3,然后是5∶5,最后发展到3份汽油兑7份酒精做飞机燃料,试验根据先内场后外场,先地面后空中的原则稳妥进行,地面试车正常后进行空中试飞,空中试飞正常后马上推广,从而为航校节省下大批汽油。但很快,汽油已经少到连3∶7的比例都维持不下了,油库即将告罄,只能全部使用酒精代替汽油,这下航校所有飞机的油箱都要变成“酒桶”,但这样行吗?

所有的人都充满了疑惑。

新一轮的试验又开始了。

酒精的爆发力不如汽油,影响了飞机发动机的马力,于是攻关小组对酒精与汽油的燃点、燃速和能量进行分析比较,结果认定酒精的热效率虽然低于汽油,但可以通过提高酒精纯度,加大发动机喷油嘴尺寸,增加喷出酒精量来提高马力。

这时机务人员的一个发现也给了大家启发,他们发现高教机上汽化器喷油嘴有两个尺寸,这会不会是一个用于汽油一个用于酒精的呢?终于在反复的试验后,当喷油嘴直径加到2.5毫米、酒精纯度达到95%时,发动机的最高转速达到每分钟2030转,符合飞行要求!

1946年9月初的一天,被誉为“人民空军的摇篮”的牡丹江海浪机场,航校副校长白起和经验极其丰富的日籍飞行教官黑田,一起登上了“灌了一肚子的酒”的“九九高练”,副政委黄乃一笑着对两人开玩笑说:“同意你们两人一同试飞,但要明确职责分工,黑(田)白(起)分明嘛!”

试车后,前座的黑田将飞机滑上跑道,然后举手要求起飞,信号员扬起了放飞的白旗,“九九高练”顿时如奔马狂驰,然后又变成昂首冲天。这种试飞只要求验证酒精燃料的最基本性能,所以飞机围着机场绕了一个小小的圈子后,轻盈地落地。

成功了!

从此航校的飞机都是装着一肚子酒精飞翔,又一个世界空军史上的奇迹!

真是一飞惊天,共产党的财神爷、东北局书记兼财委会主任陈云一拍桌子,决定拿出100万东北币来帮航校建设,让航校经营两个酒精厂,专门为航校生产高纯度酒精,陈云说他准备把100万东北币扔到大海去。

航校这下乐坏了,赶紧派工作极有魄力的副教育长蒋天然带十几个人,到哈尔滨接收马家沟和太平桥酒精厂,这两个厂是日本人在东北最大的两个酒精厂,兵荒马乱,早已停工。当时哈尔滨连一根冒烟的烟囱都没有,曾经的重工业基地,连一家开工的厂子都没有剩下。派蒋天然去真是派对了,他是个激情似火的人,很快将两个厂分别交由徐昌裕﹑胡华钦、郦少安、熊焰负责,然后发动群众,把老工人一个一个请回来,开展亡国诉苦运动,提高工人觉悟,还利用日俄技术力量修复设备。结果一番整顿,两个冷清不见人影的烂厂,不仅迅速复工,而且仅用两个多月的时间,就生产出纯度为99.8%的酒精3000桶,不但满足了航校飞行的需要,还满足了“东总”几十万部队汽车运输所需燃料。此外,还能满足相当一部分民用造酒需要。后来这两个厂日耗玉米、高粱数十吨,生产出的酒精号称纯度100%,直到建国前,除了保证航校所需,还保证了辽沈战役﹑平津战役和四野部队作战需要!

这下航校可真成了财神爷,随着一桶桶酒精出厂,大把的票子涌向航校财务科。当蒋天然带着两小瓶酒精样品到东北局汇报时,“东总”后勤部长叶季壮笑着对陈云说:“咱这100万没扔进大海,是砸金库里了!”

现在谁都想来收编这两个聚宝盆了,连东北局都眼热,因为他们不但要考虑小小的航校,还要考虑东北三省境内数十万民主联军和千万东北父老。而航校当然善财难舍,最终逼得陈云连续开了六次会议才解决这个问题,航校将两个造酒厂移交给东北局财经委员会,财经委员会除了按期保证航校飞行所用酒精外,每个季度还补贴给航校一千万东北币,以此作为造酒厂的利润分红。

这时,“东总”也亲自出面,从苏联购得1000吨汽油交给航校,为航校解决了“油荒”。

真是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