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萼红

 步深幽/周密

步深幽。正云黄天淡，雪意未全休。鉴曲①寒沙，茂林烟草，俯仰千古悠悠。岁华晚、飘零渐远，谁念我、同载五湖舟②？磴古③松斜，厓阴④苔老，一片清愁。　　回首天涯归梦，几魂飞西浦，泪洒东州⑤。故国山川，故园心眼，还似王粲登楼⑥。最负他、秦鬟妆镜⑦，好江山、何事此时游！为唤狂吟老监⑧，共赋消忧。

校注 ①鉴曲：鉴湖岸边。鉴湖即镜湖，在今浙江绍兴。②同载五湖舟：表示自己也如范蠡一样载舟远游。《国语·越语》载范蠡助越王灭吴，遂乘轻舟，以浮于五湖，莫知其所终。五湖，即太湖。③磴古：石级很古老。④厓阴：崖壁很幽暗。⑤几魂飞西浦二句：作者自注：“阁在绍兴，西浦东州皆其地。”几，好几回的意思。⑥王粲登楼：王粲，汉末建安时期的诗赋家，避乱荆州时在当阳城楼写过一篇《登楼赋》，抒发自己对故乡和故国的愁思。⑦秦鬟妆镜：秦鬟，比喻山形像美女的发髻。妆镜，形容湖水清澄如镜。⑧狂吟老监：指唐诗人贺知章。因他曾做过秘书监，又自号四明狂客，故云。

析评 此词原题：“登蓬莱阁有感”，是作者登蓬莱阁，见周围景物，感身世飘零、国土沦亡，抒写自己对故国和故园的隐痛之情。蓬莱阁，旧址在今浙江绍兴龙山下。

起笔“步深幽”三字，即指出登临蓬莱阁之意。续以“正云黄天淡，雪意未全休”二语，写登临时的天气，同时也暗示着心境的悲凉。接着“鉴曲寒沙，茂林烟草，俯仰千古悠悠”三句，从楼前即景，想到世事的变化无情。底下“岁华晚、飘零渐远”，是由岁暮而兴起漂泊天涯的太息；“谁念我、同载五湖舟”，乃暗示自己不得已而遁迹江湖的悲痛。结拍“磴古松斜，厓阴苔老，一片清愁”三句，将上文几组浓浓的感情淡化起来。这里作者把内心的感情寄托眼前的景物，更觉婉转有致。

换头“回首天涯归梦，几魂飞西浦，泪洒东州”三句，转写对故国的眷恋和悲悼。“西浦”“东州”，不一定实指何地，只是把“天涯归梦”具体化而已；“魂飞”“泪洒”，也都是内涵、情愫的表面化。接着“故国山川，故园心眼，还似王粲登楼”三句，又以王粲自拟，加足自己对故国故园沦亡的悲痛。底下“最负他、秦鬟妆镜，好江山、何事此时游”，是说大好的河山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游历呢？对故国沦亡的悲痛心情至此更为凄咽。结尾“为唤狂吟老监，共赋消忧”二句，是在无可奈何的当儿，欲以吟啸来倾泻胸中的郁积。作者以贺知章来陪衬自己，最为适切。

此词情深语悲，意婉辞切，读之令人低回。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誉之为：“苍凉感慨，情见乎词，当为《草窗词》中压卷。虽使美成、白石为之，亦无以过。”

余论 周密，字公谨，号草窗，祖籍山东济南，流寓浙江吴兴。生平以漫游吟咏为乐，宋亡不仕，以著述为事。词集名《洲渔笛谱》，又称《草窗词》。他的词格律严谨，字句精美；刻意学清真，而“尽洗靡曼，独标清丽；有韶倩之色，有绵渺之思”（戈载《宋七家词选》）。因其身经亡国，故晚年之作颇多沉咽凄绝之音。清高士奇说：“公谨生于宋末，以博雅名东南，所作音节凄清，情寄深远，非徒以绮丽胜者。”（《绝妙好词·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