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秋

 烟水阔/周密

烟水阔。高林弄残照，晚蜩①凄切。碧砧度韵②，银床③飘叶。衣湿桐阴露冷，采凉花，时赋秋雪④。叹轻别，一襟幽事⑤，砌蛩⑥能说。　　客思吟商⑦还怯。怨歌长、琼壶⑧暗缺。翠扇恩疏⑨，红衣香褪，翻成消歇。玉骨西风，恨最恨、闲却新凉时节。楚箫咽，谁倚西楼淡月。

校注 ①晚蜩：黄昏时的蝉声。蜩，蝉之别名。②碧砧度韵：捣衣石上传出带有节奏的捣衣声。③银床：指月光下的大地。④秋雪：《事物异名录》：“秋深获花如雪，故名秋雪。”⑤一襟幽事：一襟，满胸怀之意。幽事：一作“愁思”。⑥砌蛩：台阶下的秋虫。⑦吟商：吟出凄厉的秋声。商音凄厉，故为秋声之代表。⑧琼壶：玉壶，指精美的酒壶。⑨翠扇恩疏：谓绿叶凋残。李商隐诗有“荷翻翠扇水堂虚”之语。

析评 此为周密自度曲，题下原注云：“长安独客，又见西风，素月丹枫，凄然其为秋也。因调夹钟羽一解。”因为本词是作者独客长安悲秋之作，故名《玉京秋》。

起首“烟水阔”“高林弄残照，晚蜩凄切”三句，先叙日暮秋凉的景象。“烟水”二字已有暮霭横空、迷蒙不透之象，加一“阔”字更令人有无穷无尽之感。“残照”正说明傍晚时分，加一“弄”字，深示有留恋不忍遽去之情。而“晚蜩凄切”四字，尤加深秋之悲凉气氛。在此，“晚”承“残照”，“蜩”承“高林”，针缕绵密；“凄切”乃不得意之悲鸣，则又为由景物揣度到人事的一条搭线。接着“碧砧度韵，银床飘叶”二句，又进一层，就所见所闻加深其萧条寥落之感。晚来号角声、捣衣声与蝉声相应和，明月下飘落高林的枯叶，此景此情，何等萧索！此处，“碧砧”由上文“烟水”想出，“飘叶”由上文“高林”而来。底下“衣湿桐阴露冷，采凉花，时赋秋雪”三句，写其入夜萦思往事。“衣湿”“露冷”，为清秋入夜之征候；“采花”“赋雪”，是欲倾吐胸中蕴藏的心事。结拍三句，先用“叹轻别”点出心事，续以“一襟幽事，砌蛩能说”二语，则满怀心事都在不言中。这里把心事推脱到“砌蛩能说”，不仅有欲说还休之神态，更有一种如在眼前、追寻已远之意。

换头“客思吟商还怯”“怨歌长、琼壶暗缺”三句，是前意的延伸。“客思吟商”写闻秋声而悲怆，加上“还怯”二字，则有难以为怀之感。“怨长歌”三字是写秋声已不堪再闻，何况又值“琼壶暗缺”，杯中酒尽，愁何以解？接下“翠扇恩疏，红衣香褪，翻成消歇”三句，又以绿叶红花经秋零落，一切皆归于萧条岑寂，反衬出内心的悲愁。底下“玉骨西风，恨最恨、闲却新凉时节”三句，遂由悲愁转为怨恨，怨恨岁月蹉跎，生命虚度，无所作为，诚有“髀肉之叹”（谭献语）。结尾“楚箫咽，谁倚西楼淡月”二句，归结到秋夜，突然听到楚箫的悲咽声，反诘说是谁在月下倚楼吹奏？万感千愁立洒纸上，而独客寥落、凄然有感的心情，也就完全表现出来了。

这首词内容上虽没有什么新意，但在炼字琢句上却有它独到之处。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说：“此词精金百炼，既雄秀又婉雅，几欲空绝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