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茅檐低小/辛弃疾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①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②，溪头卧剥莲蓬③。

校注 ①吴音：作者居住江西省上饶地区，旧属吴国，故称吴音。②无赖：无所聊赖，即无所事事之意。③卧剥莲蓬：莲蓬，即莲房，莲的花托上部延长而成倒圆锥形，有二三十小孔，每孔生一雌蕊，所结果实即藏于此。卧，一作“看”。

析评 此词题作“村居”，是作者闲居乡村，掇拾村民生活之作。词中描绘出一幅清新活泼的乡村风情图。

起首“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二句，先写村居环境。“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转入人事，写村中老公老婆的自得其乐。换头以下，续承前意，写孩儿们的各尽其职，各安其分，形象逼真。胡云翼说：“这首词环境和人物的搭配，是一幅极匀称自然的画图。老和小写得最生动。‘卧剥莲蓬’正是‘无赖’的形象化。”（《宋词选注》）

水调歌头 带湖吾甚爱/辛弃疾

带湖①吾甚爱，千丈翠奁②开。先生杖屦③无事，一日走千回。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白鹤在何处？尝试与偕来。　　破青萍，排翠藻，立苍苔④。窥鱼笑汝痴计，不解举吾杯。废沼荒丘畴昔⑤，明月清风此夜，人世几欢哀？东岸绿阴少，杨柳更须栽。

校注 ①带湖：在今江西省上饶市，作者退休耕种于此。②翠奁：翠色的镜子。比喻湖水的碧绿。③杖屦：持着拐杖，穿着草鞋。④破青萍三句：有二解：一为写鱼在水中游息之乐；一为写作者站在长了青苔的水边，拨开萍藻看鱼。苍苔，即青苔。⑤废沼荒丘畴昔：畴昔，昔日。据洪迈《稼轩记》说，辛弃疾的带湖新居，原是一片荒地。故有此语。

析评 此篇题作“盟鸥”，当是作者隐居带湖之初所作。从这首词中，我们可以看出稼轩风格闲适的一面，也看出他作品的多样化。

起笔“带湖吾甚爱”，开门见山，揭示主旨。次句“千丈翠奁开”，写湖水的清澈可爱。“先生杖屦无事，一日走千回”，是首句甚爱带湖的实际写照。“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扣住题目“盟鸥”，愿与鸟类友好，是从《左传·僖公九年》：“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蜕化而来。结拍二句：“白鹤在何处？尝试与偕来”，见其盟约之广袤。

换头“破青萍，排翠藻，立苍苔”，写鱼儿在萍藻青苔间游息窥视。“窥鱼笑汝痴计，不解举吾杯”，是说鱼儿笑他痴计，不知与他举杯同盟。底下“废沼荒丘畴昔，明月清风此夜，人世几欢哀”三句，转念到人世的变化。意思是说：由往日的一片荒地，变成今夜的明月清风，其间不知经历了多少欢乐与悲哀。结尾“东岸绿阴少，杨柳更须栽”，勉励自己努力事耕种，莫管尘世事。

这首词清远旷逸，反映了作者追慕庄周、陶潜，歌颂寄情山水的闲适生活。

余论 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济南（今山东省济南市）人。生性豪爽，崇尚气节，有燕赵侠义之风。他出生时，北方已沦陷于外族，目击国破家亡的苦境，幼时即有报国的志愿。二十来岁时，曾聚众二千，参加以耿京为领袖的抗金起义军。失败后，南渡归宋。历任湖北、湖南、江西安抚史，在政治和军事上都能采取积极的措施，以利国便民。朝廷当权者疑忌他，落职后长期没有得到任用，闲居信州（今江西上饶）几达二十年。到了晚年，朝廷又起用他，做过浙东安抚使和镇江知府。在镇江任内，他特别重视抗金的准备工作，可是朝廷对他不重视，不能久于其位。终于怀着规复中原的宏愿抑郁以殁。有《稼轩长短句》传世。继承苏轼之后，把词的豪放风格加以发扬光大，使之蔚成一大宗派，成为词坛的主流，应归功于辛弃疾。而这种豪放风格的形成，完全系于他的生性气节和时势环境，徐《词苑丛谈》引黄梨庄说：“辛稼轩当弱宋末造，负管乐之才，不能尽展其用，一腔忠愤，无处发泄。观其与陈同父抵掌谈论，是何等人物！故其悲歌慷慨、抑郁无聊之气，一寄之于其词。”由于他一生都处在不得意的阴暗政治环境里，因此他的作品多“抚时感事”之作，交织着意气风发而又沉郁悲凉的复杂心情。我们读他的词，可以感受到下面几个特征：（一）在形式方面，有诗词散文合流的现象：辛弃疾继续发扬苏轼“以诗为词”的革新精神，进一步“以文为词”，吴衡照《莲子居词话》指出他所用的语文，涉及《论语》《孟子》《诗小序》《左氏春秋》《庄子》《离骚》《史记》《汉书》《世说新语》《文选》、李杜诗，等等。即此可见他不同于格律词人周邦彦辈只管“融化诗句”入词，而是广泛地从古人诗文里选择词语，大量使用散文化的句子入词。（二）内容方面，亦如苏轼一般，题材广泛，吊古、伤时、说哲理、谈政治、写山水、道爱情、发牢骚，无所不写，而且无论什么思想、什么情感、什么事件，都可以在词中自由表现出来，各有内容，各有生命，而无千篇一律之弊。《四库提要》说：“其词慷慨纵横，有不可一世之概，于倚声家为变调。而异军特起，能于剪红刻翠之外，屹然别立一宗，迄今不废。”以辛词为变调，正如以苏轼为别格一样。（三）风格方面，以豪放雄奇为主，但不限于豪放雄奇。他偶写艳情，偶歌风月，但绝不作妮子态。故刘克庄《后村诗话》说：“公所作，大声镗鞳，小声铿，横绝六合，扫空万古。其秾纤绵密者，亦不在小晏秦郎之下。”邹祗谟《远志斋词衷》说：“稼轩雄深雅健，自是本色……中调小令，亦间作妩媚语。”这都说明了辛词风格的多样化。要之，稼轩雄有万卷，笔无点尘，激昂排宕，不可一世，他的词常借历史上的陈迹或当前的景物，来抒情他内在的情绪。词到了稼轩，风格和意境两方面都大为解放。他以圆熟流走的笔锋，写出悲壮淋漓的歌声，替中国词坛上留下一个永久的纪念。他的河山之恸，故国之思，权奸当路愤，以及豪爽负气的个性，都从他那呜咽沉着、悲壮淋漓的歌声里一一发泻出来，如长江赴海，顿开千古壮观，读了令人生起无限的感慨。当然，有时发议论过多，使作品的韵味减少；有时用典过多，致有“掉书袋”之讥（刘克庄语），这都是不必为辛词讳言的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