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①。更吹落，星如雨②。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③声动，玉壶④光转，一夜鱼龙舞⑤。　　蛾儿雪柳黄金缕⑥，笑语盈盈暗香⑦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⑧处。

校注 ①花千树：形容灯火之多若千树花开似的。②星如雨：此处星字亦比喻灯。③凤箫：箫之美称。相传萧史与弄玉善于吹箫，吹似凤声，凤凰止其屋，穆公为作凤凰台，故云。④玉壶：一种精美的灯。周密《武林旧事》：“灯之品极多，每以‘苏灯’为最，圈片大者径三四尺，皆五色琉璃所成……其后福州所进，则纯用白玉，晃耀夺目，如清冰玉壶，爽彻心目。”⑤鱼龙：指鱼形与龙形的灯。⑥蛾儿雪柳句：《武林旧事》：“元夕节物，妇人皆戴珠翠、闹蛾、玉梅、雪柳……”黄金缕，指柳枝。李商隐《谑柳》诗：“已带黄金缕，仍飞白玉花。”⑦暗香：此处借指美人。⑧阑珊：衰残。

析评 此词题作“元夕”。上半阕是写元宵节繁华热闹的情景，下半阕追慕一位幽娴不俗的美人。

起首“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二句，先描绘花灯之多。这里作者用“花千树”“星如雨”来形容灯火之繁盛，都有它的根据。张《朝野佥载》：“唐睿宗先天二年，正月十五、十六、十七夜，于京师安福门外作灯轮，高二十丈，衣以锦绮，饰以金银，燃五万盏灯，簇之如花树。”吴牧《梦粱录》：“（元宵夜）诸营班院于法不得与夜游，各以竹竿出灯球于半空，远睹若飞星。”接着四句“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叙写元宵夜车马满路，笙箫吹奏，花灯游行的热闹场面。

换头“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遥承上文“宝马雕车”而来，转写一位幽娴的美人。“蛾儿”“雪柳”“黄金缕”，皆是元夕妇人所戴的妆饰品，这是用侧笔来写女人之美；“笑语盈盈”则写美人含情脉脉的情态。结尾“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显示出伊人正是自己时时刻刻所追慕的对象，只可惜已远去而不可追了。

这首词，许多人都以为他“别有寄托”，胡云翼说：“作者追慕的是一个不同凡俗，自甘寂寞，而又有些迟暮之感的美人。这所反映的正是他自己在政治失意以后，宁愿闲居，不肯同流合污的品格。”（《宋词选注》）梁启超称道这首词：“自怜幽独，伤心人别有怀抱。”（《艺蘅馆词选》引）

一般说来，凡以节日为题的作品，都很难作得出色。原因是节日所见的景色，所知的典故，差不多是相同的，你说我也说，变成了滥调。稼轩这首词却不然，他把眼前所得的印象，通过思维，使之成为一种意境，而把读者引入这一境界里，与作者的精神一同结合在繁华热闹的元宵节中。试看作者所见的不外是火树银花，香车宝马，和观灯的仕女，但他得到这些印象之后，马上把这许多印象统一起来，形成一个动的境界，再以词句表达出来，于是就成为一首生动的好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