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楚天千里清秋/辛弃疾

楚天①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②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③。落日楼头，断鸿④声里，江南游子⑤。把吴钩⑥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⑦？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⑧。可惜流年，忧愁风雨⑨，树犹如此j！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k，揾l英雄泪！

校注 ①楚天：指湖南、湖北、江苏、浙江等一带的天空，古为楚国的领土，故称楚天。②遥岑：远山。山小而高曰岑。③玉簪螺髻：形容尖形的山峰像美人插戴的玉簪，圆形的山峰像美人螺旋形的发髻。④断鸿：失群的孤鸿。⑤江南游子：指作者自己。⑥吴钩：《梦溪笔谈》：“唐人诗多有言吴钩者。吴钩，刀名也。”⑦休说鲈鱼三句：写自己不贪恋生活享受，不愿意学张季鹰那么忘情时事，弃官回乡。《晋书·张翰传》：“翰（字季鹰）在洛，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脍”字意把鱼肉切细。尽，尽管也。⑧求田问舍三句：是说购田置屋会被贤者所耻笑。《三国志·吕布传》：“刘备谓许泛曰：‘君有国士之名，而求田问舍，言无可采。’”刘郎，指刘备。⑨忧愁风雨：指忧愁国势飘摇于风雨中。j树犹如此：《世说新语·言语》：“桓公（桓温）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折条，泫然流泪。”k红巾翠袖：代称美人。l揾：擦拭之意。

析评 此词原题：“登建康赏心亭”，是作者在建康任通判时的作品。稼轩原是一位意气风发的抗金战士，南渡以后一直未受到朝廷的重视，而这时又正是和议初成，使一些爱国志士气愤填膺，因此在这首词中所写忧怀国事的心情，也显得特别的激愤和悲怆。

起笔“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二句，先描绘登临所望江南平芜一片辽阔的秋色，以唤起一种寥落的意绪。接着“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三句，续写远眺所见景物，以反映出作者内心的愁恨。意思是说：遥望那形状如玉簪和螺髻的远山，好像处处都呈现着忧愁与怨恨。这是一种移情作用。底下“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三句，是说黄昏日落的时候，在楼头听到长空孤雁的凄唳声，更使江南游子增添不少愁恨。结拍“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是说在这苍凉的气氛里，看着腰间的宝剑，却无用武之地，拍遍了“栏干”，也无人能了解自己登楼远眺、顾恋河山的情意。此心之孤寂与苦闷，于此可以想见。

换头以后，曲折迂回地写出他的抑郁心情。“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首先用晋朝张季鹰因秋风起而思家乡特产的故事，表示出不甘压抑的苦闷。“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又借许汜的事情，写出退归故里的羞耻，那将愧对古代那些有为的英雄人物。底下“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三句，是为自己不能替国家出力，发出深深的叹息。“树犹如此”一语，是“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歇后语。结尾“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照应前结的“无人会、登临意”作收，写出英雄失意的深切苦痛。这是作者自伤抱负不能实现，得不到同情与慰藉所发出的英雄失意的感叹，隐隐有项羽“时不利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的悲慨。

这首词前半段透过景物道出自己的悲怀壮志，后半段借历史人物来抒发英雄失意的悲哀苦痛，作者忧怀国事的深情，实可媲美于王粲的《登楼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