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

 并刀如水/周邦彦

并刀①如水，吴盐②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③初温，兽烟④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⑤，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校注 ①并刀：并州快剪刀。杜甫《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焉得并州快剪刀，剪取吴淞半江水。”并州，即今山西太原一带。②吴盐：盐，作艳解。李白《梁园吟》：“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③锦幄：锦绣帷帐。④兽烟：古时香炉多作兽形，香烟喷自兽口，故云兽烟。⑤马滑霜浓：是说地上霜很厚，路很滑。这里是隐括杜诗“只愁骑马滑”与“霜浓古木滑”的句子而成。

析评 此词题作“为道君李师师作”。据张端义《贵耳集》说：“道君（宋徽宗）幸李师师家，偶周邦彦先在焉，知道君至，遂匿于床下。道君自携新橙一颗，云江南初进来。遂与师师谑语。邦彦悉闻之，隐括成《少年游》云。”周密《浩然斋雅谈》亦载：“宋宣和中，李师师以能歌舞称，时周邦彦为太学生，每游其家。一夕，值祐陵临幸，仓卒隐去。既而赋小词，所谓‘并刀如水，吴盐胜雪’者，盖记此夕事也。”

上半阕写美人破新橙，而以“并刀”“吴盐”作陪衬；写相对坐调笙，而以“锦幄”“兽烟”作背景，增加情调和气氛，皆极丽极婉，故谭献《谭评词辨》云：“清真《少年游》词，丽极而清，清极而婉。”下半阕叙道君谑语，虽昵狎温柔，而曲折含蓄，不堕入柳永、黄庭坚猥亵的恶道，故周济《宋四家词选》称道说：“此亦本色佳制也。本色至此便足，再过一分，便入山谷恶道矣。”不过，尽管这首词写得多清丽深婉，曲折含蓄，但它所反映的仍旧是风月之情，冶荡之事，风格不高。

余论 周邦彦，字美成，自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省杭州市）人。徽宗时提举大晟府，精通音律，能自度曲，在审订词调方面做了一些精密的工作，这是他对于词的音律上的伟大贡献。他的作品，字句与音律皆有法度与定型，成为后人的规范，故宋代词人方千里、杨泽民之流，作词悉以清真为准绳，不敢稍出其绳墨之外。今传有《片玉词》。《宋史本传》说他：“疏隽少检，不为州里推重。”大约他亦如柳永一流，生活浪漫、纵情妓酒的风流才子，故其作品，自不离冶游艳情，步趋着柳永的后尘。张炎常说“周情柳思”，这话大致是不错的，因为喜用长调，长于铺叙，好写艳情，都是他们外表的相似处。但在其内部，在其艺术的表现上，他俩却有分明的界限，柳词是俚俗的、浪漫的，周词则是典雅的、唯美的。邦彦是北宋末年一大词家，词誉极高，陈郁《藏一话腴》称他：“二百年来，以《乐府》独步。贵人、学士、市侩、妓女，皆知美成词为可爱。”张炎《词源》说：“美成负一代词名，所作之词，浑厚和雅，善于融化诗句”，沈义父《乐府指迷》说：“凡作词当以清真为主，盖清真最为知音，且无一点市井气，下字运意皆有法度，往往自唐宋诸贤诗句中来，而不用经史中生硬字面，此所以为冠绝也。”这里所指的一些优点，再加上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说的“长调尤善铺叙，富艳精工”，以及强焕《题周美成词》说的“抚写物态，曲尽其妙”，无疑的都是周词在形式格律和艺术技巧方面的特征。这些“音律严整”“词句工丽”“曲尽物态”等特色，开了南宋姜夔、史达祖、吴文英、张炎一派，对后世词坛有巨大的影响。在内容题材方面，周词的主要内容是写男女相思之情，流连失意之作。本来，词至苏轼，已开拓了内涵，达到无事不可写、无情不可咏的境地，但在这一方面，周邦彦却不能继承，他的词都没有什么创新的意义，故王国维《人间词话》说他：“言情体物，穷极工巧，不失为第一流之作者。但恨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耳。”由于周词在思想情感方面是贫乏的，因而走到了写景与咏物方面去，他的词绝大部分都是即景抒情（所抒者不外男女艳情或失意之情），字句的精工固不待言，而结构的曲折和前后呼应，把许多层次组成一片，使全词具有完整性而又灵活自如，尤为他所擅长。所以后世的词家最喜欢谈他的篇章结构，最推崇他的词法；且这一类的词，也最得后人的重视和赞赏，而成为南宋格律词人的重要体裁和学习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