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州引

 薄雨收寒/贺铸

薄雨收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阔。长亭柳色才黄，远客一枝先折。烟横水际，映带几点归鸿，东风销尽龙沙①雪。还记出关来，恰而今时节。　　将发。画楼芳酒，红泪清歌②，顿成③轻别。回首经年，杳杳音尘都绝。欲知方寸④，共有几许新愁？芭蕉不展丁香结⑤。枉望断天涯，两厌厌⑥风月。

校注 ①龙沙：塞外之通称。一作“龙荒”。②红泪清歌：美人唱歌时眼泪沾了脸上的胭脂成为红色。③顿成：一作“便成”。④方寸：指心。⑤芭蕉句：芭蕉不展，比喻愁眉不展。丁香花蕾丛生，故以丁香结比喻愁结不解。李商隐《代赠》诗：“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⑥厌厌：同“恹恹”，病态貌，愁苦貌。

析评 这首词的主题在叙写别离之情。据吴曾《能改斋漫录》说：“方回眷一姝，别久，姝寄诗云：‘独倚危栏泪满襟，小园春色懒追寻。深恩纵似丁香结，难展芭蕉一寸心。’贺因赋此词，先叙分别时景色，后用所寄诗语。”

上半阕自篇首直到“东风销尽龙沙雪”这一大段，皆极力铺写当前景物，笔端尽量放开，然后以“还记出关来，恰而今时节”两句作收，折入追忆。起笔“薄雨收寒”，粗看无甚新奇，仔细揣摩亦是妙句，因为时令是在初春，一雨则一添暖（若在初秋则反之），故此处所谓“收寒”，正意味着春意逐步浓盛。因此接着用“斜照弄晴”来点活明丽的春景。更由这两句所写的微雨初晴，引出了下文“春意空阔”来。又由于“春意”的空阔，才有底下“长亭柳色才黄”之语（长亭边杨柳染有鹅黄嫩绿之色，这是春的气息的象征）。更由长亭的杨柳联想到折柳赠别的事，故接着以“远客一枝先折”托出离别的题意来。底下三句，是推进一层的写法，再度刻画出一片空阔的春意：“烟横水际”是放远所见，“几点归鸿”是仰视所见，“龙沙雪销”是俯察所见，凡此皆为下文追忆往事作势。于是由“恰而今时节”想到前此之出关，景物恰恰相同，离别之感乃于无形中涌起了。同时“恰而今时节”亦暗示别离的时间最少已经过一年了，预为下半阕“回首经年”作一伏笔。

换头紧承前结“还记出关来”一句而出，追忆往事。首先用“将发”二字一提，写临出发前的情况。接着用“画楼芳酒，红泪清歌”追溯将发时事，柔情蜜意不知羡煞多少孤客。但续以“顿成轻别”四字，词意一转，使人不胜呜咽。“回首经年”以下，遂申说别情：“杳杳音尘都绝”是引发别情之恨；“欲知方寸，共有几许新愁”“芭蕉不展丁香结”，是用伊人所寄诗语以写自己愁结之深，取譬深远，有理而妙。结尾以“只有各自憔悴天涯，恹恹地辜负大好时光”写出远隔天涯、两地相思，使人有难以为怀之感。“枉望断天涯”是一人所独，“两厌厌风月”为两人所共。这一段写来，情思眷眷，把深挚的情感寄托在景色中，情味比前段更为浓烈，几有扪心悲唤之态。

友人张梦机《词笺》云：“纵观此词，章法很紧，上下片都以回叙笔法写成，中间以‘还记出关来’一句作为连锁之用，‘记’字是全篇之眼，点出此词系属回忆之作。这种有法可寻的作品，以功力见称，很值得初学者揣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