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乳燕飞华屋/苏轼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①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②，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③。又却是、风敲竹④。　　石榴半吐红巾蹙⑤，待浮花浪蕊⑥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⑦似束。又恐被、西风惊绿⑧。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⑨。

校注 ①桐阴：一作“槐阴”。②生绡白团扇：白色生丝制的团扇。③瑶台曲：瑶台，玉石砌成的楼台，指神仙居处。曲，深处。④风敲竹：李益《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诗：“微风惊暮坐，临牖思悠哉。开门复动竹，疑是故人来。”⑤红巾蹙：像褶皱的红巾。⑥浮花浪蕊：轻浮争艳的花草。⑦芳心千重：形容重瓣的榴花。⑧西风惊绿：秋风起后，惊动绿枝，娇嫩的榴花禁不起摧残而凋落。⑨两簌簌：花瓣与眼泪一同掉落。簌簌，纷落貌。

析评 此词似有托意。我们试看：前段写的是一个高洁绝尘而孤寂的美人，后段写的是不与浮花浪蕊为伍而愿意伴君幽独的榴花，最后指明美人与榴花都在失时的边缘。不难明白，这是作者自抒其怀才不遇的抑郁心情。（取胡云翼说）故丁绍仪说：“东坡《贺新郎》词，寄托深远，与咏雁《卜算子》同一比兴。”（《听秋声馆词话》）

上半阕起笔，由眼前的夏天景物入手。“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四句，是说小燕子飞上华美的房子，房里悄然无人，梧桐树荫已转向午后，傍晚凉爽，新浴一番。这是一种幽静清丽的景象。故下文继续以“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来刻画伊人的高洁脱俗。这两句意思是说：手里挥动着生丝制的白色团扇，扇子与手相映，都像玉一样的白。底下“渐困倚、孤眠清熟”是承上文“晚凉新浴”而来，写伊人渐渐地感到困倦，倚枕侧卧，独自地熟睡了起来。“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是写伊人的清梦被风吹竹子的声响惊醒，而有一种孤寂之感。这四句把“风”拟人化，摄神遗貌，刻画婉妙。

下半阕写幽绝的榴花。“石榴半吐红巾蹙”是写榴花初放的形貌，“蹙”字状花蕾的初绽，极其精妙。接着“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四句，则写榴花在其他花草凋零后，才绽开来陪伴孤独之人的深厚感情。这四句把榴花拟人化，且以迷离姿态出之，使人感到无限的幽思。底下“又恐被、西风惊绿”，是由榴花的盛开说到衰微。最后“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以感伤的心情写出对榴花的怜惜。花间对酒不忍触摸、眼泪花瓣齐落下，情寓景中，是花是人，更觉情致悱恻，芳思无限。

此词《古今词话》及《宋六十名家词选·题序》皆谓为营妓秀兰而作。晁以道《耆旧续闻》谓“坡公有妾名朝云、榴花，朝云死于岭外，惟榴花独存，故其词多及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及前贤对此二说驳之甚详，姑不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