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大江东去/苏轼

大江①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②。故垒③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④。乱石穿空⑤，惊涛拍岸⑥，卷起千堆雪⑦。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⑧当年，小乔⑨初嫁了，雄姿英发j。羽扇纶巾k，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l。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m。人生如梦，一樽还酹n江月。

校注 ①大江：指长江。②风流人物：杰出的英雄人物。③故垒：旧时的营垒。④周郎赤壁：周瑜大破曹军的赤壁战场。⑤乱石穿空：陡峭不平的崖石像要撞破浮云。⑥惊涛拍岸：汹涌的波涛像要冲破江岸。⑦千堆雪：形容很多白色的浪花。⑧公瑾：周瑜字公瑾。⑨小乔：乔玄有两个女儿，皆国色，称二乔，大乔嫁给孙策，小乔嫁给周瑜。j雄姿英发：风姿雄伟，英气勃发。k羽扇纶巾：三国两晋名士，常喜挥羽扇着纶巾，后世遂以形容人之轻便洒脱。纶巾，青丝绶为巾。l樯橹句：是说曹军的船舰被周瑜用火烧毁，都烧成了灰，化成了烟。樯橹，指船只，一作“强虏”。m华发：花白的头发。n酹：音类，以酒洒地祭奠。古时饮酒必祭，以酒沃地曰酹。

析评 此词题作“赤壁怀古”，是苏轼谪居黄州（今湖北省黄冈市）时游赤壁所写的。当时作者年已四十七，自觉功名事业没有成就，乃借“赤壁怀古”以抒发自己的抱负。黄蓼园云：“题是赤壁，心实为己而发。”

三国时周瑜击破曹操大军的地方，一说在今湖北省嘉鱼县东北，长江南岸，苏轼所游的赤壁在黄冈城外，并不是三国当年大战的赤壁。这点苏轼并非不知道，只因黄州的赤壁风光很美，又有同样的传说，也能唤起人们的想象，所以作者也就把它拿来借题发挥了。

起首三句，即景兴怀，一开口便发出了古今兴亡盛衰的感慨：“大江”“东去”都是眼前的景物，但四个字连在一起，便有一种大势所趋不可遏止之意；“浪淘尽”三字，颇有江水常新而人事沧桑之慨；下接“千古”二字，唤起人们对历史的回顾。次三句由“故垒”一转，触目荣思，折入怀古；“故垒”与“赤壁”是古时战争的痕迹，自然就联想到当年“三国”的风云人物“周郎赤壁”了，但作者亦未确认这里的赤壁即是周瑜破曹兵的地方，只是当地人有这种传说，因此用“人道是”三字来开脱。底下“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三句，是对赤壁形胜展开描写，绘出了惊心骇目的赤壁险景。这三句词，写得有声有色，兼具了图画与音乐的美感，同时也隐隐地流露着对锦绣江山的热爱。故下文以“江山如画”作以上形胜的概括，以“一时多少豪杰”作历史的追溯和系念。

换头承接前意，用“遥想”二字作以下数句对历史的追溯和系念之提举。首先以“公瑾当年，小乔初嫁”，写出周瑜风流潇洒的往事，英雄配美人，相得而益彰；更以“雄姿英发”绘出他那众人艳羡的英雄形象。继以“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写周瑜的功业事迹；“羽扇纶巾”形容他为人的洒脱，“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表现出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雄风。“故国神游”以下又是一转，由三国时代的周瑜联想到自己：“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是从小乔初嫁时的公瑾英年有为、雄姿英发，比照自己今天的年老发白、一事无成，不能不使自己发出年华虚度的深叹。结尾“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由慨叹中生出旷达的襟怀，大意是说：人生本就如梦，寄形于天地之间，无论智愚贤不肖，终有被时间之流“淘尽”的一天，倒不如把握现在，对月独饮，同时洒酒江天，一吊千古！

这首词的内容分三个部分：开头写赤壁的景色，次写周瑜的战功并借以书志，最后是作者的感叹。通过这首词反映了作者的人生态度：渴望为国家建立一番事业，无奈事与愿违，作者既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只好用达观来解决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矛盾，因而结束语充溢了消极思想。但他那种追求理想的豪迈心情，仍然是掩盖不住的。（取胡云翼说）所以王元美说：“学士此词，亦自雄壮，感慨千古，果令铜将军于大江奏之，必能使江波鼎沸。”的确，读了这首词，令人有“万里江涛，奔赴眼底；千年兴感，齐上心头”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