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郎归

 天边金掌露成霜/晏几道

天边金掌露成霜①，云随雁字②长。绿杯红袖③趁重阳，人情似故乡。　　兰佩紫，菊簪黄④，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校注 ①天边金掌句：《三辅黄图》：“神明台，武帝造，上有承露盘，有铜仙人，舒掌捧铜盘玉杯，以承云表之露。以露和玉屑，服之以求仙道。”金掌，指仙人掌露盘。②雁字：雁群飞行，组成行列，形状如字，故云。③绿杯红袖：绿杯，指绿酒。红袖，指歌女。④兰佩紫，菊簪黄：即“佩紫兰，簪黄菊”之倒装句。

析评 此首是作者自抒其失意与悲慨。《小山词》本大都不脱流连歌酒生活之作，但此词却突出了儿女情长的藩篱，在所有词篇中算是最凝重深厚的一篇，非泛泛艳词可比。

起首“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二句，写秋天的景象，而悲凉之意已淋漓尽致。“金掌”指仙人掌露盘，因铜仙置于高台之上，故用“天边”二字以状其高。如今已是露凝成霜了，而且浮云也伴随着雁字淡薄细长了。这里暗点“秋”字，以引出下句“重阳”。所以接下两句徐徐一转，落到人事上来“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这两句是说在重阳佳节，斟酒听歌聊作欢娱，情味完全像故乡一样，然而只是相似而已，并非真实的故乡啊！这种本不萦情于绿杯红袖，而姑趁重阳一作欢娱，将他乡充作故乡的自慰心理，把一个穷愁潦倒、满腔无奈的游子心情，完全反映出来了。

换头“兰佩紫，菊簪黄”，虽都是重阳节的应景事儿，但作者在此也可能有以“兰”和“菊”比喻自己高洁性格的意味在内。故下文“殷勤理旧狂”一句，况周颐才这样说：“‘狂’者，所谓‘一肚皮不合时宜’，发见于外者也。”（《蕙风词话》）“狂”上加个“旧”字，可见此态已非一日，而今日竟又将此态表现出来，并且还要殷勤地去“理”，则作者性格的执着亦可想见了。结尾“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二句，写自己的悲慨。欲以沉醉来解脱悲凉，其心境之凄楚可知；而“莫断肠”三字，故意将悲感的情怀由反面写出，虽说不断肠，其实早已离肠寸断了。《蕙风词话》说：“‘清歌莫断肠’仍含不尽之意，此词沉着厚重，得此结句，便觉竟体空灵。”

余论 晏几道，字叔原，号小山，晏殊第七子。禀性耿介，而又豪迈不拘小节，因此在仕途上只做过小官，而没有飞黄腾达的前途。今有《小山词》行世。我们要了解《小山词》的风格，必须先知道他的为人和性情。黄庭坚《小山词序》曾把晏几道的为人作了如下介绍：“仕宦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不肯作一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可见晏几道是一位有赤子之心而又不肯向环境屈服的人，最后竟落到饥寒交迫、穷愁潦倒的境地。大致而言，他年轻时，正值北宋承平之世，晏氏家门全盛，生活富裕，晏几道浮沉歌酒之中，过着公子哥儿的生活。晏殊既卒，王安石执政，几道因郑侠事株连下狱，后虽获释，而晏氏门祚式微，生活艰难。故晏几道的词可分为两类：一类为对歌女怀念的词，一类为自伤沦落的词。前者富贵风流，后者沉郁悲凉。前者虽作艳词，但雍容大度，华而不俗，绝不流于轻亵卑下，故黄庭坚称之为“狎邪之大雅”（《小山词序》）；后者对往事的追忆，自不免流露出哀怨凄楚之感，故冯煦称之为“古之伤心人”（《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二晏词同享盛名，但其间也有很明显的区别：就思致而论，大晏深广，多涉人生哲理，小晏浅狭，局限于个人之情；就情感而论，大晏平淡温润，缺乏激情烈响，小晏直率深切，能动摇人心。虽同是写愁情，小晏尤善于用红、绿、紫、黄等浓重的颜色，加上一层悲凉的气氛，来表现他生活上真情实感的哀愁。此外，小晏亦喜欢以诗人句法入词，精壮顿挫，娇娆婉妙，其情韵之高，针缕之密，都较大晏词为胜。故王灼《碧鸡漫志》云：“叔原如金陵王谢子弟，秀气胜韵，得之天然，将不可学。”毛晋《跋小山词》云：“《小山集》直逼《花间》，字字娉娉袅袅，如揽嫱、施之袂，恨不能起莲鸿、云，按红牙板唱和一过。”冯煦更称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都给他很高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