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子姨娘
剪子姨娘不是我的亲姨娘(也就是说她和我母亲不是亲姐妹),但我一直觉得她就是我的亲姨娘。
我问母亲,剪子姨娘为什么会叫“剪子”“刀子”这样一个一点也不雅的名字。母亲说,在剪子上面已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他的父母本不想再要孩子,不料又生了她,就给她起名“剪子”,取“剪断”的意思,表明往下坚决不想再要孩子了。于是剪子就成了他们家的“老巴子”(最小的)。
剪子姨娘一家跟我父母一直相处甚好,尤其是剪子姨娘跟我母亲亲如姐妹,母亲是大姐,剪子姨娘是小妹。母亲让我管她叫姨娘。母亲说,她和父亲结婚的时候没有房子,一直就借住剪子姨娘家。父亲上班,母亲上工,就把我托付给剪子姨娘照看。我至今还能隐约记起她背着我扛着我在村子里玩耍的情景。父母亲都是文艺爱好者,父亲会拉二胡,母亲会唱扬剧,他们经常参加乡村组织的文艺演出活动;村里乡里,甚至外村外乡有唱戏的,他们都不愿放过机会前去观看。带着孩子自然很不方便,于是就把我扔给剪子姨娘。有时候我哭着闹着要跟他们去,剪子姨娘就忙着哄我玩,哄我吃饭,然后带我睡觉。在被窝里,我用我的小腿故意踹她的屁股,还调皮地说:“姨娘的屁屁软软的,真舒服。”剪子姨娘笑着说:“等你长大了,让你妈给你娶个媳妇,你去踹你媳妇屁股吧。”我说:“等我长大了,就娶姨娘当媳妇,就天天踹姨娘的屁股。”剪子姨娘就假装不高兴的样子说:“真不要脸。我才不嫁给你呢。”
剪子姨娘待我非常好,剪子姨娘一家对我们全家也非常好。一九六九年家乡发大水,向阳河的水位越来越高,眼看就要破圩,政府动员村民有亲投亲有友访友,抓紧搬家。但乡亲们故土难离,赖着都不肯搬。一天晚上终于破圩,很快房前屋后就成了一片泽国。而剪子姨娘家因为地势高,成了一座孤岛。其时已远嫁外乡数年的剪子姨娘因不放心家中亲人回到娘家,她就动员她爹妈让我们家,还有周边的十几户乡亲把家当搬到了他们家。一时间,他们家院里院外屋里屋外住满了村民。剪子姨娘一家一点也不嫌烦,一边安慰大家,一边帮助大家搬这搬那。安置停当后,剪子姨娘又张罗着腾锅让灶给大家作饭。剪子姨娘一家的热心相助让我们大家非常感激。几天后,水位开始下降。剪子姨娘对我母亲说:“这里不太安全。把小震(我)让我带回去住一段日子,等水全退了我再把他送回来。”
我就跟着剪子姨娘来到外乡她的家。每天早饭,我总在我的稀饭碗里发现一个煮熟了剥了壳的鸡蛋,而小表弟、剪子姨娘和姨爹都没有。住了几天,因为是第一回离开父母这么多天,我开始想家,就哭着闹着要回家。剪子姨娘就安慰我说:“现在水还很大,你现在回去很危险的。等大水全退了,我就送你回去。要听姨娘的话。”她让小表弟多带我出去玩,小表弟就带我去放猪,去捉鱼,去找鸟窝。剪子姨娘一家待我亲如家人。我在剪子姨娘家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离开家乡三十多年后,我就一直未见过剪子姨娘。算来她应该有六十多岁了,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模样了。前不久听一位乡亲说剪子姨娘现在好象也住在城里,在南街一处摆了一个卖老鹅的摊子。我办事经过南街的时候总是留心搜寻,期望能看到她的身影,然而一直也未能见到。也许是因为年代久远,即使相见恐怕我们互相也不认识了。但是她在我的心目中始终是一个美丽善良的女子。
(原载二○○九年冬季号《金陵警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