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2 优雅是一种生活态度

优雅是一种生活态度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是很难相信一位民间的舞者能把他的“舞”跳得如此从容,如此优雅,如此——用时下最流行的“热词”来形容——“高大上”。我指的不仅是其外在的表现形式,更指的是其内在的精神气质。有人说,这世界上门槛最低的高贵行为是读书,在腊湾,这种行为则可以置换为跳舞。

我这么说并不意味着这之前我看不起民间舞蹈,在我看来民间舞蹈之所以起源于“民间”,大都因它与民间的生产、生活方式有密切的关联,粗犷而豪放通常是它外在的表现形式,而像玛咕舞这样虽然看着简单,但在举手抬足间,却透着某种说不出的礼仪规约和“宫廷范”,如此优雅的民间舞蹈却不多见。我总隐约地觉得我们之前对这一舞种起源的判定上,可能有着某种的误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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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湾舞者》拍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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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仁赛装节

关于玛咕舞的起源,一种说法是,玛咕舞“起源于古代毕摩舞蹈降豹救人的传说,后经腊湾彝民整理编导、创作传承而保留了下来”。另一种则如片子中腊湾村的村主任李国森所说的,是彝族的先民们在大迁徙(明朝初年,也就是片中说的明洪武年间)的过程中所创作——李国森说,在大迁徙的过程中,彝族先人们与天斗、与地斗、与大自然斗,晚上累了便拢起火堆,“跳起”(创作了这种)舞,以纪念和回顾这其中的磨难与艰辛。

我不否认上述的说法都有一定的道理和根据,但因为玛咕舞的起源没有文字记载,这些说法都只是推测而无法坐实。我只是根据我个人的主观感受和直觉认为:作为一种民间舞蹈,玛咕舞太过内敛和节制,而且在细节上过于雕琢和“讲究”。

有一篇名为《浅谈对民族民间玛咕舞的认识与舞蹈编创》的文章是这么说的:

“彝族玛咕舞具有它的特殊性和独特性……整个舞蹈的动作幅度较大,脚步韵律繁杂,音乐节奏缓慢,所以在短时间内很难掌握它的跳法,并且跳玛咕舞队伍中的人员是相对稳定的。玛咕舞完整的跳法共有二十四跺脚……在每一跺脚的衔接中可以看出玛咕舞层次清晰,相互连接,承上启下,脚步稳而不乱,整段舞蹈协调性也比较强。除了玛咕舞二十四跺脚韵律、音律相同的舞种以外,还有三种新的跳法,其动作上、音乐上的旋律都不相同。第一种‘扎咕’。从动作上比玛咕舞中的二十四跺脚柔软,舞步轻巧、韵味十足,音乐上的旋律柔美休闲,而且一定要慢跳,动作幅度不宜过大。第二种‘咯咕’。步位移动大,勾脚、踢脚、扭腰、擅膝、摆跨其动作的幅度较大。在悠长的音乐旋律上能看出老人们的味道十足,从节奏上可以由慢到快地加速。第三种‘卡哦若’。具有特定的步伐和音乐,在动作上反复再反复的移动步子和扭动腰胯,最有特色的是跺脚要按节奏用脚尖点地。在整段舞蹈中跳的速度和音乐的速度必须保持平稳相互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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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韵律繁杂”、“层次清晰,相互连接,承上启下”、“动作上反复再反复的移动步子和扭动腰胯”,而且整套舞步的完整跳法有二十四“跺脚”之多,这恐怕都不是一般的民间舞蹈所通常具备和要求的,但这些特点却与舞步繁复,训练有素,讲究礼仪规范、韵律造型和相互配合的宫廷舞蹈有着更多的相似之处。所以我宁可采用片中的“另类”说法——这是“大自然中的宫廷舞”。故有专家推测(我个人也更倾向于这一推测):玛咕舞也许与古南诏国或大理国(由于楚雄与大理之间的距离,这种猜想并不无道理)的宫廷舞蹈有着某种隐秘的血缘关系。

如果这种推测能成立的话,那么作为“九天仙女”落凡尘的玛咕舞传到民间之后,因其所携带的内敛、典雅、规约和精致的文化基因,与民间奔放、质朴、自由和粗犷的文化特点相结合,所产生的效应,是难以估量的。

作为民间的舞者,起万福们的生活中所表现出的淡泊、自律、温厚和优雅,或许从某种意义上佐证了专家们的这一推测。片子中说:“起万福老人性格温和,为人友善。”这其实就是从玛咕舞中培养出来的生活态度。当玛咕舞跳起来的时候,你看那些老人们,如同年轻人般不停地勾腿、提腿、踮足、扭腰、摆胯、转身、合脚,可他们的面部表情却始终呈现出一种稀有的宁静和安详。

李国森的二弟,在省城“官”至民委副主任的李国林说:“故乡的老人们心态都很好,可以说是与世无争。他们默默无闻地生长,默默无闻地去世。”李国林在这里并没有贬低故乡的老人们作为生命个体的价值和意义,默默无闻地“生”和“死”,说的是一种人生的境界。

白族人中有一位先哲叫做高奣映的,曾写过一首颇具“仙风道骨”的诗,曰:“柴门虽设未尝关,闲看幽禽自往还。尺壁欲求千丈石,黄金难买一生闲。雪消晓嶂闻寒瀑,叶落秋林见远山。古柏烟消清昼来,是非不到白云间。”此人不仅著作等身,所著的《太极明辨》还破解了自理学大师朱熹以来未解的一些学术难题。辞官归隐后,他也曾在距姚安城二十多公里的山上结庐为屋,收徒授业,所教学子中有四十七人中举,二十七人中进士。其晚年于佛法更是浸淫深厚,曾以“横要安,竖要安,横竖都要安”的典型彝家语气教化和晓谕后人。

安什么?当然是“安心”第一。从那些跳玛咕舞的老者脸上,我们分明能看到: 他们正秉持先哲的遗训,即便站着、“竖”着,心都处于“安宁”的状态。而我也相信,一旦他们“横”着躺下去,同样也会“心安理得”地安然入睡的。这就是一种人生的境界,在一个举世皆“争”的时代,“无争”是一种境界,“安心”更是一种境界。我们在玛咕舞中看到的优雅,便是在这种人生态度中衍生、传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