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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运输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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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通用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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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飞行宝典
3.3 两枚硬币,一个机长和母亲的故事

两枚硬币,一个机长和母亲的故事

这是去年母亲节荐读民航推荐的一篇文章,讲述的是一位机长和母亲的故事。今年的母亲节再推送一次,祝福大家的母亲节日快乐,天天快乐;也祝福已经当母亲或即将当母亲的朋友们节日快乐:)

如果您已读过,不妨再读一遍。

书架正中,摆着个紫檀小匣子,装着我的飞行证章及杂七杂八的获奖证书。匣内还有只妻子送的红丝绒盒,里面码着两枚图案磨得只剩些大意的硬币。一枚是伍分的,还有一枚也是伍分的……

11岁那年,我到离家30来里的自贡市鹅儿沟中学念初一,住读。那年月,乡村学校的开门办学,不外乎是“走出去”割草喂喂生产队的牛,而“请进来”的则是些“一打哈欠便望不到涯(牙)”的老奶奶讲忆苦思甜,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相比之下,城里兴许还能学点东西。于是,妈妈咬咬牙,四处求人。终于有一天,我背着妈妈赶缝的蓝布书包,怯生生地走进那座高深莫测的三层教学大楼,虽然门窗亦是支离破碎、犬牙交错的…… 

书,算是读上了,肚子却是个大问题。隔十天半月,我得回乡下背红薯、泡酸菜和像做药引子似的那么点点大米。那乱糟糟一堆东西塞进背篓、再压在后背上,我顿时弓成个瘦不拉几的小虾米。妈妈看着看着眼泪汪汪的,再不忍心让我遭罪,所需东西皆由二哥卖菜时顺便捎来。 

开课不久的一个下午,我们正上英语课,学音标。女老师扯着喉咙教“[e]”,那腔调一出我就觉得耳熟——隔壁的陈家婆,对啦,这声音就像她吃红薯后反胃打的一串串酸嗝……英国人想必也天天吃红薯,要不干嘛说话中老发这种酸不溜溜的打嗝音?正胡思乱想呢,瞑瞑之中,一个因为找不到儿子而凄凉的呼唤从楼道外飘来:

“春娃儿——耶”

这是妈妈那熟悉的声音,潜意识地我随声应道:“唉——”

课堂上一阵哄笑,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是坐在教室里。

我抬起屁股咚咚咚跑下楼。

妈妈顶着锅盖似的破斗笠,一身青灰色布袄,袖口打着补丁,穿一双旧水鞋,鞋帮沾满了黄泥,她正往嘀嘀哒哒滴水的屋檐台上挪箩筐,一根磨得油亮油亮的楠竹扁担钭倚在红砖墙上。她回头看见我,直起腰,笑咪咪地打量我,我却扯着马脸埋怨她不该在城里特别是城里的校园里这么大声武气地到处叫唤。她并不在意,仍然笑嘻嘻地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我,好像三五年不曾见过似的,妈很高兴。我走前面,她挑着担子,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到了学生宿舍,她将其中一箩筐拖到我床前,从床下拖出我那快见底的竹篓来,将吃用的东西一件一件轻轻码进篓去,末了,又解开一个报纸包,难为情地说“这是妈才赶的鸡婆鞋(布鞋),”叹了口气,接着说:“哎——眼神老,不中用了。”随后,她勾腰去揭另一筐上盖着的塑料布,挑出一颗金黄黄的泡菜放进我的菜瓦罐内,边撕扯成细条边解释,好像自己做了桩对不起儿子的事,眼里充满了乞求的光:“没曾想下点毛毛雨,会没人买菜,可惜了这么坛泡菜!原指望给你买双胶鞋的……入秋了,总阴雨,鸡婆鞋啷格儿吃得消。”

我瞟见妈妈右鞋尖那块椭圆形的胶皮补丁,脱胶了,裂口一张一合的,妈或许并不知道。 

妈坐在床沿上,从怀里仔细摸出一个土布帕子,层层揭开,先取出两角钱,说这是蒸饭用的,一顿一分,一周够了。又将其余八角八分钱也交给我,说这是你爷爷昨儿个在牛水沱河沟里钓的鱼,才刚卖给一个上海人了,熬不起价。你爷爷说光吃红薯脑壳不精灵,怕课堂吃先生的竹板子,把鱼拿城里卖了,好让春娃子隔三岔五到街坊吃碗葱花面条吧,八分钱一碗,再跟师傅说点好话,要点汤,吃得饱嘟嘟的。说着说着,泪珠子又断了线似的…… 

乌云像被鞭子催着,跑得飞快,朦朦细雨又飘将起来。妈站起身说:“我得走了,你也快转去上课吧,等公社发了布票,我再给你被子续点棉花。” 

“第三节课刚上呢,汽车恐怕还有。”我到门口侧耳听听说。一句话倒像提醒了妈妈,她从内衣兜里摸索了一阵子,才逮出两枚硬币按在我手里,上面还有一丝余温。说:“这剩的一角钱,原想赶车的。” 

“您不赶车?”我心里格登了一下,黑灯瞎火,那么远的稀泥巴路啷格儿走?我头周六放完学回乡下背粮,光着脚板儿,紧赶慢赶,半道,天就黑了。路边山崖上一束束黑黝黝的东西似人在摇头晃脑地,我晓得那是柏树,但更疑心那就是大人们常说的吊死鬼!汗毛顿时倒竖起来,我不能自已地破口哭骂起来(自己也不知要骂谁),叫骂声传得很远、很远,惹得山前山后的家狗野狗跟着狂吠起来……跌跌撞撞眼看快到家了,我却真遇到了鬼,一脚踩空,“扑咚”一声滚进了冰冷的水田里……最要命的,还必须横穿一个阴森森的乱坟岗! 

我妈已经五十好几!可她…… 

“挑这么大的家什,卖票的婆娘哪能让我挤车!” 

妈抚着我尽是骨头的身子,安慰我,“天,不早了,我得走。”说完,她扣上斗笠,挑起泡菜,一步步挪出校门,吃力地爬上土坡,瘦弱的身影消失在绵绵阴雨之中。 

……几年后,终于可以凭真本事考学了。我以全校第一的成绩一举考中了全国重点大学并同时挑上了空军飞行员。妈噙着泪,用盆托着刚出笼的、腾着热气的全鸡(我知道是那只芦花鸡),爬上屋后的山坡,来到爷爷的坟头,看我磕了三个响头,妈妈她也跪下,哽咽道“他爷爷,春娃子当空军啦!” 

入伍那天,妈来学校送我,武装部给我,同时也给妈妈戴上了大红花。我搀着头发灰白、弯腰驼背、身子还不及我肩高的妈妈。 

妈妈笑眯眯的。 

到成都军供站集合发军装时,来接兵的“络腮胡”说:“把你们从家里带来的穿来的东西统统送回去吧,部队用不着”。于是,我把换下来的衣裤(来不及洗)外加脚上的布鞋托人捎了家去。而那两枚硬币却被我小心翼翼地放进还未缀红领章的上衣兜里,用手捏捏,确信不会丢才放下了心。 

这么多年来,硬币伴我遨游蓝天、畅渡云海,使我跃上一个又一个新的飞行高度。每当我打开匣盖,往里添塞新获得的奖章或是荣誉证书、内心不免得意的时候,只要一瞟见这两枚普通的硬币,我就像触了电:毛毛细雨,泥泞小路,妈妈挑着那担卖不掉的泡菜朝我走来,朝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