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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7 郭联志:陈元光的《请建州县表》等是伪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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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元光的《请建州县表》等是伪作

——兼谈漳州畲族之起源

郭联志

(福建省姓氏源流研究会,363000

 

摘要:唐岭南首领陈元光的所谓《请建州县表》《请准谢表》二文,系明代人剽窃柳宗元《柳河东集》诸表的伪作,不能作为初唐闽粤边历史和当地民族研究的证据。畲族不是漳州土著,今畲族与南宋梅州山客輋一脉相承。

关键字:柳宗元;柳河东集;剽窃;山客輋;畲族;

 

有关畲族的起源尽管存在不同的看法,但现今述及畲族的历史,无一例外的引用唐鹰扬将军陈元光的所谓《请建州县表》:“可耕乃火田之余”“所事者搜狞为生”,以此证明初唐畲族已在闽粤边活动。因而陈政、陈元光父子奉唐高宗之命,从光州固始率将卒及家属南征蛮獠,定居漳潮二州,似乎已成定论,把蛮獠认定为畲族。

然而无论是唐,或是五代以及北宋的历史文献都没有畲族在漳州活动的记载。相反,唐贞元年间,漳州剌史张登的《冬至夜郡斋别前华阴卢主簿序》云:“范阳卢君道漳,以适越,越人悦之,税车休,徒三旬之间,然后饬行。”北宋元丰五年(1082年),汀州通判摄漳州事郭祥正的《净众院法堂记》云:“闽之八州,漳最在南。民有田以耕,纺苎以为布,弗迫于衣食,乐善远罪,非七州之比也,为守令者婆娑于山水之间。”南宋建炎四年(1130年),知州綦崇礼初到漳州时,写的《漳州到任谢西府君》还云:“漳浦僻在海隅,百粤之人好争,民今少讼,七闽之俗逐末,境独多田。”只提到越人、百粤之人和民。这与明万历癸酉(1573年)《漳州府志》所载:“徭人,属邑深山皆有之,俗呼畲客。旧志不载,今载之……椎髻跣足,以盘蓝雷为姓,随山散处,编荻架茅为居,植粟种豆为粮,言语侏离弗辨……其与土人交,有所不合,詈殴讼理。一人讼则众人同之,一山讼则众山同之,土人莫敢与敌。国初设抚徭土官,令抚绥之”的记载情况是大不相同的,而且客对土,是两个不同的族群。

即使远至南宋下叶刘克庄的《漳州谕畲》亦云:“侯榜山前曰:畲民亦吾民也。前事勿问,许其自新。其中有知书及土人陷畲者,如能挺身来归,当为区处,俾安土著。或畲长能帅众归顺,亦补常资。”近者清乾隆《龙溪县志》云:“穷山之内,有蓝雷二族焉。不知其所始,姓蓝雷,无土著,随山迁徙而种谷,三年土瘠辄弃去,去则种竹偿。无征税、无服役,以故俗呼之曰客。”可以说所有文献都不认为畲族是漳州土著,而是“客”。所以初唐漳州的土著民族是畲族缺乏令人信服的史料。难以想象畲族被陈元光镇压之后,竟然销声匿迹400多年后,到南宋末突然复苏造反,并愈演愈烈于元、明二朝。

陈元光的《请建州县表》《请准谢表》和唐高宗的《诏陈政镇故绥安县地》等都源于陈氏族谱,与龙溪白石《丁氏古谱》构成一个完整的体系,陆续被收入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漳州府志》、清康熙五十三年(1714年)《漳州府志》等,而且《请建州县表》《请准谢表》(又称漳州剌史谢表)还被收入《全唐文》。然而这个体系经不起任何推敲。唐史专家、福建师大博导、原福建省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副所长谢重光博士发表有《全唐文所收陈元光表文二篇系伪作考》,厦门大学杨际平先生的《陈政、陈元光史实考辨》一文认为唐高宗的敕文是伪诏。笔者的《漳州回族穆斯林的来源及其后裔》探讨了《丁氏古谱》的民族起源。显然这个体系即不符合唐宋历史文献,也与漳州地区考古资料相违背。进一步研究和批判这个体系,还漳州历史的本来面目是十分必要的。九十年代,笔者曾向漳州历史学会陈自强会长请教畲族问题时,谈到东畲,推荐我阅读《舆地纪胜》一书,偶然发现陈元光的《请建州县表》《请准谢表》文字表述与唐代大文豪柳宗元写的永州风俗很相像,遂详细查阅柳宗元的《柳河东集》诸表,发现有许多雷同之处,兹剖析如下:

柳宗元《代韦永州谢上表》(下简称韦表)云:臣某言,奉    日制书,除臣永州剌史,以 日到州上讫,受命若惊,监职弥惧。臣以无能,累更事任,神州赤县,实所备尝,过量逾涯,每深兢惕……况此州地极三湘,俗参百越,左衽居椎髻之半,可垦乃石田之余,旷牧守于再秋,弥骄犷俗。代征赋于三郡,重困疲人,分灾本出于一时,积弊遂踰于十稔,抚安未易,知法出而奸生。子育诚然,惧力劳而功寡……无任感恩,殒越之至。

《请建州县表》(以下简称谢表)上半部云:泉潮守戍左玉钤卫翊府左郎将臣陈元光言,伏承永淳二年八月一日制,臣进阶正议大夫岭南行军总管者。受命战兢,抵官弥惧。臣以冲幼,出自书生,迨及童年,滥膺首选。未及干戈。守至懦至柔之质,惟知温暖,无曰区曰处之能……况兹镇地极七闽,境连百粤,左衽居椎髻之半,可耕乃火田之余。原始要终,流移本出于二州,穷凶极暴,积弊遂踰于十稔。元恶即除,余凶复起。法随出而奸随生,功愈劳而效愈寡,抚绥未易,子育诚然……

二文相似之处比对如下:

一、《请建州县表》

(一)《请表》:“受命战兢,抵官弥惧。”——《韦表》:“受命若惊,监职弥惧”。

(二)《谢表》:“况兹镇地极七闽,境连百粤,左衽居椎髻之半,可耕乃火田之余。”——《韦表》:“况此州地极三湘,俗参百越,左衽居椎髻之半,可垦乃石田之余”。

(三)《谢表》:“原始要终,流移本出于二州,穷凶极暴,积弊遂逾十稔。”——《韦表》:“分灾本出于一时,积弊遂逾于十稔”。

(四)《请表》:“法随出而奸随生,功愈劳而效愈寡,抚绥未易,子育诚然。”——《韦表》:“抚安未易,知法出而奸生,子育诚然,惧力劳而功寡”。

(五)《请表》:“臣以冲幼,出自书生……未及干戈,守至懦至柔之质,惟知温暖,无曰区曰处之能。”——《为刘同州谢上表》云:“臣出自书生,不习为吏。有惬懦之质,无区处之能”。

二、《请准谢表》

《请准谢表》(下简称谢表)与柳宗元的《代裴中丞贺分淄青诸州为三道节度使表》《为刘同州谢上表》《柳州贺破东平表》《代裴行立谢移镇表》相似之处更多,兹按《谢表》的先后次序直接比对如下:

(一)《谢表》:“持节漳州诸军事守漳州剌史赞治尹营田长春宫使者。”——《为刘同州谢上表》:“除臣同州剌史兼本州防御营田长春宫使”。

(二)《谢表》:“……蛇豕之区……自东向西,不违于指顾,我疆我理,咸得其区分。”——《代裴中丞贺分淄青诸州为三道节度使表》:“……蛇豕之穴……自西向东,不违于指顾,我疆我理,咸得其区分”。

(三)《谢表》:“恭维陛下威振百灵,气消六沴。”——《柳州贺破东平表》:“皇帝陛下威使百神,德消六沵(音戾与沴同,妖气也)”。

(四)《谢表》:“虽则殊乡,还同书锦……粉身未足报深恩,万死实难酬厚德……继当恪守诏条,征庸俊义,平均徭赋,示以义方,持清净以临民,重修前志,守无私以奉国,再砺于衷。展弩骀之力,申鹰犬之劳,度荒陬蛮獠,尽沐皇风,率土生灵,备闻斯庆。臣无任感恩,陨越之至。”——《代裴行立谢移镇表》:“虽则殊乡,还同衣锦。量臣鳌之力未足负恩,犹蚊蚋之微焉能报德……唯当遵守诏条,贬弃奸慝。平均徭役,示以义方,持清净以临人,守无私以奉国。重修前志,再历干戈。展驽骀之效,申鹰犬之用。庶荒陬夷獠,尽沐皇风。率土生灵,备闻斯庆”。《代韦永州谢上表》:“无任感恩,殒越之至”。

三、谁是抄袭人

陈元光之二表,与柳宗元诸表雷同之处之多,不禁使人怀疑有抄袭之嫌。从历史时间看,陈元光是武周时代人,而柳宗元是唐元和时代人,后者比前者晚在世100多年,显然陈元光不可能抄袭柳宗元之作,而柳宗元则有抄袭陈元光之嫌。兹借用法学“无罪推理”原则,搞清楚柳宗元抄袭的可能性有多大。

第一点,陈元光是在武后朝参与镇压徐敬业叛乱在岭表的同党而被升为鹰扬将军的,对开国重臣越国公长孙无忌之子长孙冲在漳浦之死,恐难逃其咎。因而在开元年间流放岭南的张,把听到的岭南首领陈元光的残暴事迹,载于《朝野佥载》而闻于朝。这对于李唐复辟之后的臣子柳宗元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以陈氏二表为尺牍范本去替那么多人写表,是不可思议的。

第二点,《代韦永州谢上表》早已为《舆地纪胜》宋本《方舆胜览》所引用,而《请建州县表》只初见于明万历壬子《漳州府志》和《闽书》。柳宗元的《永州八记》神妙入微,有很高的造诣,以柳宗元之才华以及其被贬为永州司马之处境,何必去模仿一篇名不见经传的《请建州县表》呢?何况漳永二州相距遥远,民风岂能相同?柳宗元《与李翰林建书》云:“永州于楚为最南,状与越相类”,这与《代韦永州谢上表》云:“此州地极三湘,俗参百越”是完全相一致的。宗元在《柳州文宣王新修庙碑》中云:惟柳州古为南夷,椎髻卉裳,攻劫斗暴,虽唐虞之仁不能柔,秦汉之勇不能威”,可见百越地柳州人的习俗是椎髻的。所谓“左衽居椎髻之半”,就是说永州左衽楚人,只占椎髻百越人的一半。而《请建州县表》的“此镇地极七闽,境连百粤”却令人十分费解,七闽与百粤是两个不同时代的地名,两者之间也没有必然的联系和分界,而且历史上也没有七闽人与百粤人,或南越和闽越人装素上有什么区别的记载。从唐进士泉州人欧阳詹的越鸟崇拜,还有柳宗元《寄漳汀封连四州》云:“共来百粤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方”来看,时闽人并不否认自己是越人,唐宋福建的别称是瓯闽,而非七闽。

第三点,《请》《谢》二表所述职官十分混乱,如“营田长春宫使”,唐玄宗开元八年(720年)始置于同州;“寄身都阃”之都阃,系指宋武职都指挥使;而“赞治尹”则为明代的正四品文勋官,全部与周武后朝风马牛不相及,故柳宗元抄袭陈元光之作不成立。

从上述文风和官衔 “赞治尹” 配置分析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明代陈姓修族谱时,秀才们以《柳河东集》诸表为范本,编撰所谓的陈元光《请》《谢》二表,从具体内容来看,二表不仅仅是伪作的问题,而是大量剽窃柳宗元诸表拼凑而成的大杂烩。所以同一篇文章的风格随所剽窃的表式不同而不同,如《谢表》即取材谢表又抄袭贺表,故时而谦卑,时而狂妄,风格不一。基于上述理由,笔者认为《请》《谢》二表,不能作为断定初唐漳州民族是畲族的依据,所谓陈政、陈元光奉唐高宗之敕,从中原率将士及家属南征蛮獠的传说,是不宜进入正史的。

四、畲族之起源

畲族的记载最早出现于广东。比刘克庄先生的《漳州喻畲》还早几十年的王象之的《舆地纪胜·梅州》卷云:“菱禾,不知种之所出,自植于旱山,不假耒耜,不事灌溉。逮秋自熟,粒立粗粝,间有糯,亦可酿,但风味差,不醇。此本山客所种,今居民往往取其种而莳之”。菱禾,又称棱稻或畲稻,是旱地作物,明代福建地方志常见。明黄昭仲《八闽通志》曰:“棱稻之围植者……自福以南四郡皆有植之者,然不多已。”明嘉靖九年(1530年)《惠安县志》云:“畲稻,种出獠蛮,必深山肥润处伐木焚之,以益其肥,不二三年力耗薄又易他处,近漳州人有业是者,常来赁山种之”,可见菱禾是畲人带来的,明代漳州人善于种畲稻。

梅州“山客的记载,否定了畲族自称“山哈”(即山客的意思)不见史书记载的结论。山客輋与畲客的意思是一样的。在广东境内只是指山居、巢居的人们,并无刀耕火种的意思。进入福建才写为“畲”,是刀耕火种的畲文明同“阴崖猿昼啸,阳亩粳先熟。稚子练葛衣,樵人薜萝屋”的漳州越文明鲜明对照的产物,从这一点,又证明畲族确实不是漳州的土著民族。

刘克庄《漳州喻畲》称“建(炎)、绍(兴)以来常驻军于是”。南宋淳佑《清漳志》云:“福建一路八州,必于漳州置司(福建钤辖司)者。漳近湖广,蛮獠出没之地,故也。其职多以武翼武功大夫或武郎充之。”,也就是说从南宋建绍年间开始,漳州面临来自湖广方向流民的冲击,改变了知州綦崇礼来之前的安宁,漳州开始了历宋元明三朝的畲乱,山客/畲民应当占湖广蛮獠中很大的比例。

 

参考文献:

  1.  原文发表于《福建民族》1997年第2期,今略修改和注释。

  2.  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卷一百三十一,福建路,漳州,P3761页。

  3.  钦定四库全书》北海集卷三十一《宋綦崇礼撰》。

  4.  明万历元年《漳州府志》卷之十二,杂记,徭人。

  5.  南宋·刘克庄《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九十三

  6.  清乾隆《龙溪县志》卷之十,杂俗。

  7.  清康熙《漳州府志》卷之三十,艺文。

  8.  陈元光国际学术讨论会论文集,P280页、P267页。

  9.  《四库全书》版,《柳河东集》卷之三十八。

  10.  黄仲昭《八闽通志》八十六,P1009页。

  11.  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卷一百三十一,漳州。黄仲昭《八闽通志》卷之七十九、P878页。

  12.  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卷之五十六,永州,P2037页。

  13.  南宋《方舆胜览》卷之二十五,永州,P254页。

  14.  南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卷一百二,梅州, P3139~3140页。

  15.  明正德《大明漳州府志》卷之十七,礼记,古诗,P1022页。

  16.  黄仲昭《八闽通志》卷之二十七,封爵,P578页。

 

作者:郭联志,男,(1953~ ),闽南师大退休教授。多年从事地方志和民族史研究,现为福建省姓氏源流研究会郭氏委员会常务副会长。邮箱:glzi@163.com,手机:15059668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