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一 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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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课》是一篇精短典型的心理小说。在先生讲天体运行的时候,“他”想到了辍学的好友,想到了为养的小蚕采桑叶的计划,回忆起了划船漫游的乐趣,并对一只飞进教室的蝴蝶产生遐想。而天文老师方先生则在台上“讲得非常得意”,“何等的摇曳尽致”。谁应该对跑神的他负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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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的钟声叫他随着许多同学走进教室里,这个他是习惯了,不用思虑,纯由两条腿做主宰。他是个活动的孩子,两颗乌黑的眼珠流转不停,表示他在那里不绝地想他爱想的念头。他手里拿着一个盛烟卷的小匣子,里面有几张嫩绿的桑叶,有许多细小而灰白色的蚕附着在上面呢。他不将匣子摆在书桌上,两个膝盖便是他的第二张桌子。他开了匣盖,眼睛极自然地俯视,心魂便随着眼睛加入小蚕的群里,仿佛他也是一条小蚕:他踏在光洁鲜绿的地毯上,尝那甘美香嫩的食品,何等的快乐啊!那些同伴极和气的样子,穿了灰白色的舞衣,做各种婉娈[1]优美的舞蹈,何等的可亲啊!
许多同学,也有和他同一情形,看匣子里的小生命的;也有彼此笑语,忘形而发出大声的;也有离了座位,起来徘徊眺望的。总之,全室的儿童没有一个不动,没有一个不专注心灵在某一件事。倘若有大绘画家,大音乐家,大文学家,或用彩色,或用声音,或用文字,把他们此刻的心灵表现出来,没有不成绝妙的艺术,而且可以通用一个题目,叫作“动的生命”。然而他哪里觉察环绕他的是这么一种现象,而自己也是动的生命的一个呢?他自己是变更了,不是他平日的自己,只是一条小蚕。
冷峻的面容,沉重的脚步声,一阵历乱的脚声,触着桌椅声,身躯轻轻地移动声——忽然全归于寂静,这使他由小蚕回复到自己。他看见那位方先生——教理科的——来了,才极随便地从抽屉中取出一本完整洁白的理科教科书,摊在书桌上。那个储藏着小生命的匣子,现在是不能拿在手中了。他乘抽屉没关上,便极敏捷地将匣子放在里面。这等动作,他有积年的经验,所以绝不会使别人觉察。
他手里不拿什么东西了,他连绵的深沉的思考却开始了。他预算摘到的嫩桑叶可以供给那些小蚕吃到明天。便想:“明天必得去采,同王复一块儿去采。”他立时想起了卢元,他的最亲爱的小友,和王复一样,平时他们三个一同出进,一同玩耍,连一歌一笑都互相应和。他想:“那位陆先生为什么定要卢元买这本英文书?他和我合用一本书,而且考问的时候他都能答出来,那就好了。”
一种又重又高的语音振动着室内的空气,传散开来:“天空的星,分做两种:位置固定,并且能够发光的,叫作恒星;旋转不定,又不能发光的,叫作行星……”
这语音虽然高,送到他的耳朵里便化而为低——距离非常远呢。只有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的几个声音“星……恒星……光……行星”他可以听见。他也不想听明白那些,只继续他的沉思。“先生越要他买,他只是答应,略微点一点头,偏偏不买。我也曾劝他:‘你买了罢,省得陆先生天天寻着你发怒。’他也只点一点头。那一天,陆先生的话真使我不懂,什么叫‘没有书求什么学’?什么叫‘不配’?我从没见卢元动过怒,他听到这几句话的时候却怒了。他的面庞红得像醉汉,发鬓的近旁青筋涨了起来,眼睛里淌下泪来。他挺直了身躯,很响地说:‘我没有书,不配在这里求学,我明白了!但是我还是要求学,世界上总有一个容许我求学的地方!’当时大家都呆了,陆先生也呆了。”
“……轨道……不会差错……周而复始……地球……”那些语音又轻轻地激动他的鼓膜。
“不料他竟实行了他的话。第二天他就没来,一连几天没来。我到他家里去看他,他母亲说他跟了一个亲戚到上海去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肯离开他母亲。”他这么想,回头望卢元的书桌,上面积着薄薄的一层灰尘,还有几个纸团儿,几张干枯的小桑叶,是别的同学随手丢在那里的。
他又从干桑叶想到明天要去采桑,“我明天一早起来,看了王复,采了桑,畅畅地游玩一会儿,然后到校,大约还不至于烦级任先生在缺席簿上我的名字底下做个符号。但是哪里去采呢?乱砖墙旁桑树上的叶小而薄,不好。还是眠羊泾旁的桑叶好。我们一准儿到那里去采。那条眠羊泾真可爱呀!”
“……热的泉源……动植物……生活……没有他……试想……怎样?”方先生讲得非常得意,冷峻的面庞现出不自然的笑,那“怎样”两字说得何等的摇曳尽致。停了一会儿,有几个学生发出不经意的游戏的回答:“死了!”“活不成了!”“它是我们的大火炉!”语音杂乱,室内的空气微觉激荡,不稳定。
他才四顾室内,知先生在那里发问,就跟着他人随便说了一句“活不成了!”他的心却仍在那条眠羊泾。“一条小船,在泾上慢慢地划着,这一定是神仙的乐趣。那一天可巧逢到一条没人的小船停泊在那里,我们跳上船去,撑动篙子,碧绿的两岸就摇摇地后移动,我们都拍手欢呼。我看见船舷旁一群小鱼钻来钻去,活动得像梭子一船,便伸手下去一把,却捉住了水草,那些鱼儿不知哪里去了。卢元也学着我伸下手去,落水重了些,溅得我满脸的水。这引得大家都笑起来,说我是个冒雨的失败的渔夫。最不幸的是在这个当儿,看见级任先生在岸上匆匆地走来!他赶到我们船旁,勉强露出笑容,叫我们好好儿上岸吧。我们全身的,从头发以至脚趾里的兴致都消散了,就移船近岸,一个一个跨上去。不好了!我们一跨上岸,他的面容就变了。他责备我们不该把生命看得这么轻;又责备我们不懂危险,竟和危险去亲近。我们……”
“……北极……南极……轴……”梦幻似的声音,有时他约略听见。忽然有繁杂的细语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看许多同学都望着右面的窗,轻轻地指点告语。他跟着他们望去,见一个白的蝴蝶飞舞窗外,两翅鼓动得极快,全身几乎成为圆形。一会儿,那蝴蝶扑到玻璃上,似乎要飞进来的样子,但是和玻璃碰着,身体向后倒退,还落了些翅上的白磷粉。他就想:“那蝴蝶飞不进来了!这一间宽大冷静的屋子里,倘若放许多蝴蝶进来,白的、黄的、斑斓的都有,飞满一屋,倒也好玩,坐在这里才觉得有趣。我们何不开了窗放它进来。”他这么想,嘴里不知不觉地说出“开窗!”两个字来。就有几个同学和他唱同调,也极自然地吐露出“开窗!”两个字。
方先生梦幻似的声音忽然全灭,严厉的面容对着全室的学生,居然聚集了他们的注意力,使他们放弃了那蝴蝶。方先生才斥责道:“一个蝴蝶,有什么好看!让它在那里飞就是了。我们且讲那经度……距离……多少度。”
以下的话,他又听不清楚了。他俯首假作看书,却偷眼看窗外的蝴蝶。哪知那蝴蝶早已退出了他眼光以外。他立时起了深密的相思:“那蝴蝶不知道哪里去了?倘若飞到小桥旁的田里,那里有刚开的深紫的豆花,发出清美的香气,可以陪伴它在风里飞舞。它倘若沿着眠羊泾再往前飞,一棵临溪的杨树下正开着一丛野蔷薇,在那里可以得到甘甜的蜜。不知道它还回到这里来望我吗?”他只是望着右面的窗,等待那倦游归来的蝴蝶。梦幻似的声音,一室内的人物,于他都无所觉。时间的脚步本来是沉默的,不断如流地过去,更不能使他有一些辨知。
窗外的树经风力吹着,似乎点头、似乎招手地舞动,那种鲜绿的舞衣,优美的姿势,竟转移了他心的深处的相思。那些树还似乎正唱一种甜美的催眠歌,使他全身软软的,感到不可说的舒适。他更听得小鸟复音的合唱,蜂儿沉着而低微的祈祷。忽然一种怀疑——人类普遍的、玄秘的怀疑——侵入他的心里,“空气传声音,先生讲过了,但是声音是什么?空气传了声音来,我的耳朵又何以能听见?”
他便想到一个大玻璃球,里面有一只可爱的小钟。“陈列室里那个东西,先生说是试验空气传声的道理的:用抽气机把里面的空气抽去了,即将球摇动,使钟杵动荡,也不会听见小钟的声音。不知道可真是这样?抽气机我也看见,两片圆玻璃装在木架子上,但是不曾见它怎样抽空气。先生总对我们说:‘一切仪器不要将手去触着,只许用眼睛看!’眼睛怎能代替耳朵,看出声音的道理来?”
他不再往下想,只凝神听窗外自然的音乐,那种醉心的快感,决不是平时听到风琴发出滞重单调的声音的时候所能感到的。每天放学的时候,他常常走到田野里领受自然的恩惠。他和自然原已纠结得很牢固了,那人为的风琴哪有这等吸引力去解开他们的纠结呢?
“……”他没有一切思虑,情绪……他的境界不可说。
室内动的生命重又表现出外显的活动来,豪放快活的歌声告诉他已退了课。他急急开抽屉,取出那小匣子来,看他的伴侣。小蚕也是自然啊!所以他仍然和自然牢固地纠结着。
赏析品鉴
《一课》这篇小说,采用散文笔法写成,淡化故事情节,注重心理描写。叶圣陶是心理刻画的行家,正如曹惠民所说:“叶圣陶的小说不常描写人物的外貌、服饰,于人物的对话似乎也不顶擅长,而心理活动的表现则有着显著的位置。”在表现“他”的心理状态时,作者采用了内心独白和意识流的手法。小主人公“他”在自己营造的心理小世界里心驰神往,先生却在台上讲得声情并茂,像是一曲不和谐的协奏。唯其先生的敬业,越发凸显出教育方法的可悲可叹。叶圣陶把矛头直指学校教育的弊端。两条主线彼此穿插,相互对照,把对旧教育方法的讽刺表现得畅快淋漓。
【注释】
[1][婉娈(wǎnluán)]柔顺,柔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