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阿 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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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凤因婆婆杨家娘的出门办事,暂时逃脱了被打骂的命运,寻得了一时的欢乐,却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会这样,怎么才能逃脱这个悲惨的世界。这种不自觉同样体现在杨家娘身上,杨家娘已经养成习惯,发话前必对阿凤打骂,她为什么要这样虐待阿凤呢?阿凤坦然地接受着婆婆的打骂,她觉得这是正常的。你觉得这一切正常吗?其根源又是什么呢?
原文品读
杨家娘,我的同居的佣妇,受了主人的使命入城送礼物去,要隔两天才回来。我家的佣妇很艳羡的样子自语道:“伊好幸运,可以趁此看看城里的景致了。”我无意中听见了这句话,就想,这两天里交幸运的不是杨家娘,却是阿凤,伊的童养媳。
阿凤今年十二岁,伊以往的简短而平凡的历史我曾听杨家娘讲过。伊本是渔家的孩子,生出来就和入网的鱼儿睡在一个舱里。后来伊父死了,渔船就换了他的棺材。伊母改嫁了一个铁路上的脚夫。脚夫的职业是不稳定的,哪里能带着个女孩子南北迁徙,况且伊是个消费者。经村人关说,伊就给杨家娘领养——那时伊是六岁。杨家娘有个儿子,今年二十四岁了。当时伊想将来总要给他娶妻,现在就替他整备着,岂不便宜省事。阿凤就此换了个母亲了。
现在伊跟着杨家娘同佣于我的同居。伊的职务是汲水,买零星东西,抱主人五岁的女孩子。伊的面庞有坚结的肌肉,皮色红润,现出活泼的笑意。但是若有杨家娘在旁,笑容就收敛了。因为伊有切实的经验,这个时候或者就会有沉重的手掌打到头上来。哪得不小心防着呢?
杨家娘藏着满腔的不如意,说出来的话几乎句句是诅咒。阿凤就是伊诅咒的对象。若是阿凤吃饭慢了些,伊就说:“你是死人,牙关咬紧了么!”若是走得太匆忙,脚着地发出踏踏的声音,伊又说:“你赶去寻死么!”但是依我猜想,伊这些诅咒并不含有怨怒阿凤的意思;因为伊说的时候态度很平易,说过之后便若无其事,照常工作,算买东西的账,间或凑主人的趣说几句拙劣的笑话——然而也类乎诅咒。伊的粗糙沉重的手掌时时要打到阿凤头上,情形正和诅咒相同。当阿凤抱着的主人的女孩子偶然啼哭时,杨家娘的手掌便很顺手地打到阿凤头上。阿凤汲水满桶,提着走时泼水于地,这又当然有取得手掌的资格了。工作暇时,杨家娘替阿凤梳头,头发因好久没梳,乱了,便将木梳下锄似的在头上乱锄。阿凤受了痛,自然要流许多眼泪,但不哭,待杨家娘一转身,伊的红润的面庞又现出笑容了。
阿凤的受骂受打同吃喝睡觉一样地平常,但有一次,最深印于我的心田,至今还不能忘。那一天饭后,杨家娘正在拭一个洋瓷的锅子,伊的手一松,锅子落了地。伊很惊慌的样子取了起来,细察四周,自慰道:“没有坏!”那时阿凤在旁边洗衣服,抵抗的意念忽然在伊无思虑的脑子里抽出一丝芽来,伊绝不改变工作的态度,但低语道:“若是我脱了手,又要打了。”这句话声音虽低,已足以招致杨家娘的手掌。“拍!拍!……”每打一下,阿凤的牙一咬紧,眼睛一紧闭——再张开时泪如泉涌了。伊这个态度,有忍受的,坚强的,英勇的表情。伊举湿手抚痛处,水滴淋漓,从发际下垂被于面,和眼泪混合。但是伊不敢哭。我的三岁的儿子恰站在我的椅子前,他的小眼睛本来是很灵活的,现在瞪视着他们俩,脸皮紧张,现出恐惧欲逃的神情。他就回转身来,两臂支在我的膝上;上唇内敛,下唇渐渐地突出。“拍!拍!”的声音送到他耳管里还是不断,他终于忍不住,上下唇大开,哭了——我从他这哭声里领略人类的同情心的滋味——便将面庞伏在我的膝上。后来阿凤晒衣服去,杨家娘便笑道:“囝囝,累你哭了,这算什么呢?”阿凤晒了衣服回来,便抱主人的女孩子,见杨家娘不在,又很起劲地唱学生所唱的《青蛙歌》了。
杨家娘这等举动似乎可以称为“什么狂”。我所知于伊的一些事实,是伊自述的,或者是伊成为“什么狂”的原因。伊的儿子学习木工,但是他爱好骨牌和黄酒胜于刀锯斧凿。有一回,他输了钱拿不出,因此和人家厮打,给警察拘了去。警察要他孝敬些小费,他当然不能应命,便将他重重地打了一顿。伊又急又气,只得将自己积蓄的工资充警局的罚款,赎出伊受伤的儿子。调理了好多时,他的伤痊愈了,伊再三叮嘱他,此后好好儿做工,不要赌。谁知不到三天,人家来告诉伊,他又在赌场里了。伊便赶到赌场里,将他拖了出来,对他大哭。过了几天,同样的报告又来了;并且此后屡有传来。伊刚听报告时,总是剧烈地愤怒;但一见他竟说不出一句斥责的话,有时还很愿意地给他几百文,教他买些荤菜吃。——这一些事实,或许就是激成“什么狂”的原因。
杨家娘既然受了使命出去,伊的职务自然由阿凤代理。阿凤做一切事务比平日真诚而迅速,没有平日的疏忽,懈缓,过误。伊似乎乐于做事,以做事为生命的样子。不到下午三点钟,一天的事务完了,只等晚上做晚饭了。伊就抱着主人的女孩子,唱《睡歌》给伊听。字句和音节的错误不一而足,然而从伊清脆的喉咙里发出连缀的许多声音,随意地抑扬徐疾,也就有一种自然的美。主人的女孩子微微地笑,要伊再唱。伊兴奋极了,索性慈母似的拍着女孩子的身体,提高了喉咙唱起来,和学生起劲时忽然作不规则的高唱一样。
伊从没尝过这个趣味呢。平日伊虽然不在杨家娘跟前,因为声音是可以传送的,一高唱或者就有手掌等在背后,所以只是轻轻地唱。现在伊才得尝新鲜的趣味。
唱了一会,伊乐极了,歌声和笑声融合,到末了只余忘形的天真的笑声,杨家娘的诅咒和手掌,勉强做粗重工作的劳苦,伊都疏远了,遗忘了。伊只觉伊的生命自由,快乐,而且是永远的,所以发出心底的超于音乐的赞歌,忘形的天真的笑声。
一只纯白的小猫伏在伊的旁边。伊的青布围裙轻轻动荡,猫的小爪似伸似缩地想将他攫住,但是终于没有捉着。伊故意提起围裙,小猫便站了起来,高举前足;一会儿因后足不能持久,点一点地,然后再举。猫的面庞本来有笑的表情,这一只猫的面庞白皙而丰腴,更觉得娇婉优美。他软软地花着眼睛看着伊,似乎有求爱的意思。伊几曾被求爱,又几曾施爱?但是,现在猫求伊的爱,伊也爱猫,被阻遏着的人类心里的活泉毕竟涌溢了。伊平日常常见猫,然而不相干,从今天此刻才和猫成为真的伴侣。
伊就放下女孩子,教伊站在椅旁。伊将围裙的带子的一端拖在地上,引小猫来攫取。小猫伏地不动,蓄了一会势,突前攫那带子。伊急急奔逃,环走室中,小猫跳跃着跟在背后,终不能攫得。那小猫的姿态活泼生动,类乎舞蹈,又含有无限的娇意。伊看了说不出的愉快,更欲将它引逗,两脚不住地狂奔,笑着喊道,“来呀!来呀!”汗珠被于面庞,和平日的眼泪一样地多;气息吁吁地发喘,仿佛平日汲水乏了的模样,然而伊哪里肯停呢?
这个当儿,伊不但忘了诅咒、手掌和劳苦,伊连自己都忘了。世界的精魂若是“爱”,“生趣”,“愉快”,伊就是全世界。
赏析品鉴
《阿凤》描写了童养媳阿凤在婆婆杨家娘外出办事两天时间里快乐无忧的生活。作者把这一生活与以前每天遭到杨家娘的呵斥与责骂,以泪洗面的生活对比,深刻地揭露了下层妇女人生无限的辛酸。而已经心理严重变态的“虐待狂”婆婆,出现这样的情况也是事出有因——是她自己人生悲惨际遇留下的“后遗症”所致。作者用对比的方式暴露了两代女人同样悲惨的命运和愚昧不自觉的国民性,暴露普通人麻木的日常生存状态,告诉了“疗救者”一个真理:真正需要改造的、唤醒的应该是这一类麻木不自知的、没有任何目的和人生意义的社会的“零余者”。这类人越多,社会改造起来就越困难。这和鲁迅先生改造国民性的宗旨和目标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