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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尔摩斯探案全集 (全三册) (惊魂记-悬恐异闻录系列)
1.1.6 蓝宝石案

蓝宝石案


圣诞节过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去探望我的好朋友——歇洛克?福尔摩斯,并向他表示最真诚的节日祝贺。到达歇洛克的住所之后,只见他眼前放着一堆折皱了的晨报,很显然好学的歇洛克先生已经翻阅过它们了。抬眼看去,穿着一件紫红色睡衣的歇洛克正慵懒地斜靠在一张长沙发上,右手边还放着一个烟斗架,沙发旁边放着的是一把木椅,一顶脏兮兮的、破得不能再破的硬胎毡帽歪歪斜斜地挂在椅子靠背上。小毡帽好几个地方都裂开了线,简直破得不能再戴了。看来是为了便于检查,那顶帽子才会出现在椅子靠背上,因为我看到椅垫上还放着一个放大镜和一把镊子。

“看来你正在忙呢,”我说,“应该没有打扰到你吧。”

看福尔摩斯没有说话,我接着说:“没有的话,我很高兴能和我的朋友来一起探讨我研究所得出来的结果。这完全是一件毫无价值的东西。”歇洛克?福尔摩斯看了我一眼,接着动了动手指指了一下椅子上的破帽子,“但是,和这顶破帽子有联系的一些问题也不一定是毫无意义的,它还是能给我们一些指示的。”在这个季节,严寒的天气早已经到来,窗户上的玻璃都已经结满了亮晶晶的冰花。火炉中的木柴烧得啪啪直响,我顺势就坐在他那把扶手椅上面,就着炉火暖暖自己的双手。“我是这样猜测的,”我说道,“虽然这个破帽子很不起眼,但它却可能牵扯到某件关乎性命的案件。按照这个猜想或许能指引着你去解开一个个的疑问,并且将犯人绳之以法,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不,不,我亲爱的华生,这并不是一个犯罪行为。”歇洛克?福尔摩斯笑了笑,说道:“你想想,在这块方圆只有几英里的小地方,却挤下了近四百万的人口,这一类的小事总是避免不了的。这件事也这只不过是我所处理的众多离奇古怪的事件中的一个小事罢了。这里的人口如此稠密,人与人之间都在互相算计对方。在这种竞争中,无论多么混乱、多么复杂的事情都是有可能会发生的。我们对于类似这类事件总结的经验是:有些问题看起来很简单,但他可能就是犯罪行为;相反,看起来很稀奇古怪,让人无法相信的疑团,却并不一定是犯罪行为。”

“是的,我最近记录的新增添的几个案件中,其中就有一半根本算不上犯罪行为。这类事件都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程度,真让人心寒。”我说。

“更准确地说,你是在指我尝试找回艾琳?艾德勒的相片,破解玛丽?萨瑟兰小姐奇案和歪唇男人的这几个案件吧?但是这件事在法律上并不属于无罪的范畴,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你还记得那个看门人彼得森吗?”

“记得,我认识他。”我说。

“那顶……哦,破帽子,就是他的杰作。”

“那顶破帽子是他的吗?”我问道。

“不,不是的。那是他从别处捡来的。虽然我们还不知道这顶帽子的主人是谁,但是我们要把它看作需要耗费脑力才能将其解决的谜团。华生先生,请不要因为它破烂的外表而将它等闲看待。首先,让我先说说这顶帽子的来历吧:圣诞节早晨,一只大肥鹅加上它一起被送到了这里。哦,我相信,那只大肥鹅现在正在炉前的烧烤架上,而彼得森先生应该正在享用这个美食。好吧,言归正传:圣诞节前一天的晚上,为人淳朴诚实善良的彼得森在一个地方参加了一个小型的宴会。大约在早上四点钟的时候,宴会结束了,彼得森从托纳姆法院那条路上往家里走。在煤气灯的照明下,彼得森发现前面有一个身形高大,肩上背着一只白鹅的男人也走着。可能是因为肩上的鹅的缘故,他的每一步都走得踉踉跄跄的。当彼得森途经古治街拐角时,那个陌生人与几个流氓发生了争执。这时,有一个流氓从后面把那个人的帽子打掉了,然后陌生人把棍子高高举起到处乱挥来保护自己。可是显然他的身手不怎么好,一挥手却把身后商店的玻璃橱窗打得粉碎。那个陌生人惊慌失措地看着被打碎的玻璃,彼得森打算挺身而出,帮助这个陌生人来对付这帮无赖。可是彼得森还没走过去,就看到一个穿着制服、好像警察的人冲着那个陌生人走去。那个陌生人把鹅给丢下,拔腿就跑进托特纳姆法院路后面弯弯曲曲的小巷里,很快地就消失在黑暗中。那几个流氓看到正在赶来的彼得森也很快地逃跑了。于是,战场上就只留下了彼得森一人,并且他还毫不费力地获得了两样战利品:破烂不堪的硬胎毡帽和美味的圣诞节大肥鹅。”福尔摩斯道。

“看来他是想把这两件东西还给那个人吧?”我接着问。

福尔摩斯看了我一眼,说:“是的,华生,我亲爱的朋友,可是麻烦就出在归还东西上。事实上,那顶破毡帽的内衬写着‘H.B.’的姓名缩写,这只大肥鹅的左腿上也系着一张精致的小卡片,上面明显地写着‘献给亨利?贝克夫人’。可问题是,在我们这个拥有四百万人口的拥挤城市中,数以千计的人口都是以‘贝克’(Baker)为姓,而且叫‘亨利?贝克’(Henry.Baker)的人都有好几百人。所以我们要是只根据姓名去寻找失主,归还破毡帽和大肥鹅,这绝对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

“那么,最后彼得森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我说。

“圣诞节的早上他就带着破毡帽和大肥鹅来到了我家,因为他知道我向来对细微的事情很感兴趣,即使是非常不起眼的问题我也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尽管现在天气还比较冷,但这只鹅身上已经有一些迹象表明我们没有再等待的必要了,把它吃掉才是最好的选择。今天早晨,彼得森把它带走去完成了它最终的命运,而那位失去圣诞节美味的、从未出现的先生的帽子就留给了我。”他说。“哦,那位可怜的失主没有刊登任何寻物启事吗?”我问。

“很可惜,没有。”他答道。

“可是,你有没有什么线索能找出这个人的身份吗?”我说。

他说,“那也只能尽可能地去猜测了。”

我问:“仅仅靠这顶破毡帽?”

“对。”

“这顶破烂不堪的旧毡帽上能隐藏什么信息?别开玩笑了。”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地说。“我像是在开玩笑吗?你一向是了解我的,应该知道我的方法。只要使用我的放大镜,那么这顶帽子的主人的个性就立刻显露无遗了。哦,华生,你推测出什么信息了吗?”他说。

我无可奈何地拿起这顶破毡帽,并把它翻了过来。可是我发现这顶帽子只是非常破旧并且硬邦邦的,除去这些,它只是一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圆形黑毡帽。可能是因为时间比较久了的原因,帽子里面并没有看到制帽商的商标,原来的红色丝绸衬里也已经严重地褪色了。在帽子的另一侧,有潦草涂写的‘H.B.’姓名字母的缩写。关于这点,歇洛克先生早就发现了。帽子的帽檐也有穿孔,上面的松紧带可能是丢失了,这显然是为了防止帽子被风刮跑而穿的孔。至于其他的地方嘛,帽子的很多地方都已经裂开了,并且满是灰尘,有好几个地方还沾到了污渍。哦,对了,这里还有几块褪了色的补丁用墨水涂黑了。

“我并没有看出什么来。”我一面说着,一面把帽子递还给歇洛克。

“不是这样的,华生,你只是缺乏信心去做出推论。实际上你什么都看出来了,只是,你没有根据所看到的东西做出推论。”他说。

“哦,好吧,那请你告诉我你根据这顶帽子做出的推论。”我无奈地说。

“实际上,这顶帽子并没有提供多少能让人发散思维的信息。”歇洛克说道。然后他拿起了帽子凝视着它,只是这个动作就足以显示他的性格和独特的思考方式。“但是,除了能得出几点明显的推论之外,也有几点其他的概率很大的推论。从这个帽子的外观来看,很明显可以看出这帽子的主人是个博学的人,即使他现在生活得很窘迫,但是他在三年前还是相当有钱的。这个人在过去是很有远见的。但是,今非昔比,过去的风光已不再,又加上家道中落,精神和物质的双重打击使他一天天地堕落。这时他可能染上了酗酒的坏习惯,也可能受到其他的恶劣的影响,这也能解释他的妻子不再爱他这一事实的原因了。”

“哦,停下来,让我消化一下,我亲爱的福尔摩斯!”我说。

“尽管他已经颓废了很久了,他的心里还有一定程度的自尊没有磨灭,”歇洛克并不在意我的反对,接着说下去,“接下来这些是我根据这顶帽子推断出来的一些比较明显的事实:他是一个头发已经灰白的中年人,而且他最近几天才刚刚理过头发,头发上涂的柠檬膏。这个人经常待在家里很少出门,基本上不会去锻炼身体。哦,还有一点我也顺便说一下,他家里是绝对没有安装煤气灯。”

“好了,不要再开玩笑了,福尔摩斯。”我说。

他说:“我从来都没有开玩笑。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还是不知道这些结论都是怎样推测出来的,那样我会崩溃的。我可是已经把我的研究结果都告诉你了呀。”

“哦,对不起,虽然我也很难过。可是我不得不承认我的脑袋实在是跟不上你的节奏,也就是说我必须承认我并没有领会你说的话。你可以给我举个例子,比如你推断那个人很有学问是怎么得出来的?”我说。

“这个帽子的空间可是很大的,”福尔摩斯说道,“啪”的一声,帽子就扣在他头上了。可是帽子对他来说真是太大了,它不仅把福尔摩斯的额头全遮住了,还压到他的鼻梁上了。“这么大的脑袋里面肯定有一些东西。”

“那你是怎么推断出他家里衰落了的呢?”我问。

“它是一顶帽边卷在上面,帽檐是平檐的帽子;帽子的衬里是很华贵的布料,箍带儿也是络丝丝绸的。在三年前,它可是一顶最好最流行的帽子。从帽子的使用时间来看,在那之后他应该是没有再买别的帽子了。你想想看,这个昂贵的帽子是他在三年前买的,之后就没买帽子了,显而易见,他的生活并没有以前那么好了。”他说。

我又问道:“嗯,好吧。这一点我已经很理解了。可是你说这个人曾经很有‘远见’,还说他后来一点点堕落了,这又是怎么得出来的呢?”

“哈哈哈,让我来给你说明他的远见吧。”歇洛克?福尔摩斯笑了笑,说,“看到这些用来钉松紧带的小圆盘和搭环了吗?商店出售的帽子是不可能加上这些东西的,这说明这顶帽子是他定做的。为了防止被风吹走,特地的定做一顶加上松紧带的帽子,难道还不能说明他很有远见吗?至于他日益堕落颓废的推理……嗯,其实非常明显,你也看到了,帽子松紧带已经坏了,但是他却没有去重新钉上一条,这已经非常明显地说明他已经没有从前的远见了。另外,他还没有完全丧失自尊心,这一点也很容易知道:他用涂墨水的方式来遮住帽子上的污渍,是想让人看不出帽子实际上很破旧。”

“不得不说,你的推论还是很有道理的。”我承认道。

他接着说:“通过对帽子衬里下部的详细检查之后,除去前面所说的那些,我还得出以下几点论断:这个人是一个头发已经灰白的中年人,而且近几天刚刚理过发。在放大镜的帮助下,我看到了很多剪刀剪过的粘在一起的头发茬儿,而且头发茬儿上还有柠檬膏的气味,这就是他的帽子衬里出现残留的柠檬膏气味的原因。一方面,这个帽子的主人经常大量地出汗,以至于衬里上面有很多的汗迹;另一方面,你能看到帽子上的这些尘土是房间内的棕色棉绒状尘土,而不是街道上夹杂着砂粒的灰尘。由此可以看出,这帽子绝大部分的时间是被挂在房间里,所以帽子的主人也不可能是一个经常锻炼身体的人。”

“可是你刚刚说他的妻子已经不再爱他了,这又是为什么呢?”我问。

“哦,我亲爱的华生,帽子上的灰尘已经说明它有好几个星期没有被刷洗过了。你设身处地地想想看:如果你的妻子发现你的帽子上堆积了很久的灰尘,但是她却不帮你整理,并且放任你这个样子去拜访他人。那么,我必须非常不幸地告诉你:你的妻子已经不再爱你了。”他说。

“但是你有没有考虑到他也可能还是单身状态呢?”我问。

“这是不可能的。你还记得那只大肥鹅腿上的卡片吗?这就可以证明,那天晚上他是要把那只鹅带回家去献给他的妻子的,想借此来缓和他和妻子的关系。”他说。

我接着问:“我不得不说你的每个解释都很完美,但是他家里没有安煤气灯又是怎么推出来的呢?”

“如果帽子上只有一滴或是两滴烛油,那可能还不足为奇;可是你有没有注意到帽子上最少滴上了五滴烛油,所以我非常肯定他的帽子经常和燃着的蜡烛接触,烛油也是在那个时候滴上的。我们可以这样假设:漆黑的夜里,一手拿着正在淌着烛油的蜡烛,一只手拿着帽子,这样帽子上才有可能滴上较多的烛油,对吧?不论怎样,煤气灯是绝对没有烛油可以滴到帽子上的。现在你没话说了吧?”他说。

“你的脑袋真的是太厉害了,这一切解释真是毫无漏洞。”我笑着说,“可是事情是像你刚才所说的那样,这又只是一件丢了一只鹅的小事,这中间也没有造成任何危害,更不存在什么犯罪行为。看来我们所做的一切又是在白费力气了。”

“哦……”歇洛克?福尔摩斯正准备回答我的时候,房门被突然猛地打开了,阻止了他说话。看门人彼得森脸色通红地跑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吃惊和茫然的神色。

“你无法相信,那只鹅,福尔摩斯先生!绝对无法相信,那只鹅。”他气喘吁吁地说。

“你镇定一点,那只鹅怎么啦?难道说它被煮熟之后又拍拍翅膀从厨房的窗户飞走了?”福尔摩斯转过身来,仔细地看着彼得森激动的面孔。

“看,福尔摩斯先生,我和我的妻子在那只鹅的嗉囊里发现了这个。”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颗闪耀着耀眼光辉的蓝宝石静静地躺在他手心上。这颗晶莹透亮、光芒四射的蓝宝石的体积比黄豆稍稍要小一点,与彼得森黝黑的手心相比,就像一道闪烁的电光。

歇洛克?福尔摩斯惊讶地坐了起来,吹了一声口哨。

“我的天啊,彼得森!”他说道,“我猜你应该知道你得到的是什么,这可是一件秘藏的绝世珍宝啊!”

“先生,这不就是一颗钻石吗?一颗可以用来十分轻松地切割玻璃的宝石。”彼得森说。

“哦,你错了。这可不仅仅是一颗平平常常的宝石,而是那颗非常名贵的宝石。”福尔摩斯说。

“这难道是莫卡伯爵夫人的蓝宝石?”我惊呼着喊了出来。

福尔摩斯说:“完全正确!最近一段时间《泰晤士报》每天都有登报这颗宝石的启事,它的大小和形状报纸上也有显示,所以不会错的。这颗宝石的悬赏报酬就有一千英镑,但是这一定还不到蓝宝石市价的二十分之一。可想而知,这颗独一无二的宝石是多么的珍贵。”

彼得森扑通一下子跌在椅子上,惊叫着:“我的老天爷呀!一千英镑!足够我活一辈子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瞪大眼睛轮流看着我和福尔摩斯,似乎想看看我们是不是在开玩笑。

“这不过仅仅是悬赏而已。事实上,这颗蓝宝石对伯爵夫人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出于情感上的考虑,她甚至愿意用一半的财产来换回这颗蓝宝石。”福尔摩斯说。

“可是我记得这颗蓝宝石是在‘世界旅馆’丢失的,它不应该出现在鹅的嗉囊里啊。”我说道。

“你说得没错。十二月二十二日,也就是圣诞节的三天以前,有人指控一名叫约翰?霍纳的管子工偷取了伯爵夫人首饰盒里的这颗宝石。因为证明他犯罪的证据都已齐全,现在法庭已经在受理这个案件了。报纸上应该还有相关的记载。”福尔摩斯一边翻弄着那堆报纸,眼睛还不忘扫视每张报纸上的时间。最后,他把一张报纸从中抽了出来,继而摊平,又折叠了一下,然后开始念报纸上的段落:

“‘世界旅馆’的蓝宝石盗窃案。约翰?霍纳,年龄二十六岁,是一名管子工。本月二十二日被送至法院起诉,罪名是窃取莫卡伯爵夫人首饰盒中闻名世界的珍贵珠宝——蓝宝石。世界旅馆的服务生领班人詹姆士?赖德,对此案有如下证词:盗窃案发生的那天,莫卡伯爵夫人化妆室内的壁炉内有一根炉栅松动了,他曾领着约翰?霍纳进内维修。他在里面和霍纳待了一会儿,之后就被人给叫走了。等他再次回到房间的时候,霍纳已经不在房内,此时梳妆台已被损坏,一只内部空荡荡的摩洛哥小首饰盒胡乱放在梳妆台上。后来,人们得知那是莫卡伯爵夫人用来存放宝石的盒子。之后,赖德立刻就报警了,警察当晚就抓获了霍纳。但是,宝石却没有从霍纳的身上和家里搜寻到。另有凯瑟琳?丘萨克——伯爵夫人的女仆发誓证明:赖德发现宝石被盗之时发出的呼叫,她曾经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并且声明她进入房间的时候看到的情景和赖德描述的完全相同。B区的布雷特里特巡官也证实;霍纳在被捕时曾极力反抗,并且一直强力申辩自己的清白。由于此人之前有过盗窃犯罪的记录,地方法官提议认真审理,现已将本案提交巡回审判庭负责。霍纳在审判过程中情绪异常激动,后在判决时竟然晕倒,最后被抬出了法庭。

“哼!警察局和法庭也只能提供这一点点的信息。”福尔摩斯低着头沉吟,好像在思考着什么,又顺手胡乱地把报纸扔到沙发上。“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一连串事情的顺序给整理清楚,起点是被管道工偷走的首饰盒,终点是彼得森在托特纳姆法院路拾到的那只鹅的嗦囊。你想想看:属于亨利?贝克先生的鹅的嗉囊里出现了那颗丢失的珍贵的蓝宝石,这会是巧合吗?这颗蓝宝石的出现使我们之前无罪推论的可能性大大减少,同样,事态的严重性也大为增加了。我们要根据那顶破帽子,以及我刚刚分析的其他特征来找到这位失主,然后再弄清楚他在这件小小的神秘事件中所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当然,要做到这一点也很简单,我们只需要使用最简单的方法就可以了。毫无疑问的,这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在伦敦所有晚报上刊登一则启事。但是,万一这个办法行不通的话,那么我就要去寻找其他的办法来解决了。”福尔摩斯说。

“嗯,那启事上我们要说些什么呢?”彼得森问。

“请递给我一支铅笔和一张纸。看着,我写的这些就是要刊登的内容:

本人曾在古治街的拐角处拾到一顶黑毡帽和一只大肥鹅。请亨利?贝特于今晚六点半到贝克街221号B询问,认领物品。

这样写简单明了。”福尔摩斯写完后说。

“嗯,是的,的确是既简洁又明了,但是他要是看不到这则启事怎么办?”彼得森又问。

福尔摩斯肯定地说,“相信我,他一定会看到报纸上的启事的。你想想看,他现在也是一个穷人了,丢了一只鹅对他来说也算是惨重的损失了。但是,显然他当时因为打破了玻璃,又发现彼得森在向他靠近,就慌了神,所以根本没有想其他的事,只顾着逃跑了。可是,事后想起来的时候他一定是非常后悔,愤恨当时冲动之下而丢下鹅自己跑了。除此之外,因为报上刊登了他的名字,所有认识他的朋友都会提醒他去看报纸的。嘿,彼得森,赶快拿着这张纸送到广告公司,并且一定要保证在今天的晚报上刊登。”

“先生,那我要把它送到哪家报社刊登出来呢?”彼得森问道。

福尔摩斯说:“噢,英国有这么多的报纸:《环球报》《星报》《蓓尔美尔报》《圣詹姆斯宫报》《新闻晚报》《回声报》等,或者任意一家你能想到的报纸都可以。”

“好的,先生,那么我要怎么处置这颗宝石呢?”彼得森又问。

“噢,谢谢你了。这颗宝石就先放在我这里保存着,你应该相信我。另外,彼得森,原来的那只大肥鹅已经成为你们全家的美味了,所以你在回来的时候再买一只鹅送到我这里,因为我必须还给这位先生一只鹅。”福尔摩斯说道。

彼得森离开以后,福尔摩斯把宝石放在光线之下细细观察起来,“真不愧是一颗美到极致的蓝宝石,”他说,“你看到它的光彩了吗?耀眼得让人都移不开眼睛!可是,它又是引诱人们走向罪恶深渊的根源。每颗珍贵的宝石都是魔鬼完美的诱饵。在那些体积更大和年代更久远的宝石上,它们的每一个刻面都隐藏着一个血腥的罪行。这颗蓝宝石又是一颗奇异的宝石,虽然它本身是蔚蓝色的,但是它却拥有红宝石的一切特点。大约在二十年前,它在华南厦门河岸上被世人发现。在现世的短短二十年不到的时间里,它已经背负了一段充满鲜血的历史了。两起谋杀案,一起自杀案,几起抢劫案以及一起洒高浓度的硝酸水致人容貌毁坏的案件,所有案件的起因都是这颗重四十谷(译者注:谷作为那个时期英美最小的重量单位,一谷相当于64.8毫克,也就是小麦谷粒的平均重量)的结晶碳。人们都在追逐它的美丽,又有谁会想到就是这个宝石在不断地向绞刑架和监狱输送罪犯呢?我要把它好好地锁在保险柜里才行,我可不想走向犯罪。我要现在就写一封信告诉伯爵夫人我们已经寻到这颗宝石了。”

“那你认为霍纳是无罪的了?”我问他。

“这个我现在还不能下定论。”他回答。

“嗯,反而言之,你就是认为亨利?贝克和这个宝石失窃案有莫大的关系了?”我接着问。

“我想亨利?贝克很可能还蒙在鼓里,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鹅比一只纯金的鹅还要值钱得多。我猜测他很可能是完全清白无辜的。不管结果是什么样的,一旦我刊登在报纸上的启事有了答复,那么只需要一个相当简单的检验,我就能证明我的推论。”他说。

“那么在得到回复之前你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没什么事要做了。”

我说道,“既然如此,我还要回去处理我的日常事务。晚上的时候我会准时过来的,因为我要亲眼目睹这件复杂的事情是如何被你化解的。”

“哦,你能再来我会很高兴的。顺便说一下,我希望在七点钟的晚餐上吃到一只山鹬。同时,鉴于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或许我会请赫德森夫人也检查山鹬的嗉囊里面有没有什么好东西。”福尔摩斯接着说。

我在诊所里被一个患者耽误了一些时间,当我再次赶到贝克街的时候,已经快到7点了。我走近福尔摩斯的寓所时,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站立在门口。通过扇形窗里照射下来的半圆形灯光,我看出他身穿着一件带苏格兰帽的上衣,上衣的纽扣也紧紧地扣着,一直扣到下巴底下。大门刚好在我走近的时候打开了,于是我和他一起被领进福尔摩斯的房间里面。

“你就是亨利?贝克先生没错吧?”福尔摩斯一面说着,然后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欢迎客人,那副神态看起来既平易近人又和蔼。“贝克先生,请往壁炉这边靠靠,这边有一把椅子可以坐下。看来今天晚上天气相当冷啊,你的血液循环都比夏天弱得多了。华生,你的时间把握得可真是好。贝克先生,你来看看这是你的帽子吗?”

“没错,先生,这正是我的帽子。”贝克先生的头颅很大,脸庞也很宽阔,看起来就是聪明的那种人,鼻子和脸颊也是微微红润的颜色,下巴上已经显得灰白的棕色络腮胡越往下就越尖。他的身形很魁梧高大,肩膀宽广,腰身粗圆,但是伸出来接帽子的手却是微微颤抖的。他的这些特征让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福尔摩斯对于他的特点的猜测。衣扣完全扣好的黑礼服大衣显然已经有些褪色了,或许是为了御寒,领子也被立起来了,在大衣袖子下面并没有露出袖口或者是衬衣,于是我们能轻易地看到他细长的手腕。在说话时,他的用词很谨慎,有时又会时断时续,总而言之,他的确像是福尔摩斯分析的那样——落魄失意的文人学者。

“这两样东西我们已经帮你保存好几天了,”福尔摩斯说,“我们一直在等着你登报寻找,以便找到你的住址。可是好几天过去了,你好像一点登报的打算都没有。”

我们的客人贝克先生尴尬地笑了笑,“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有钱人了,囊中羞涩的我实在是拿不出钱来登报了,”他说道。“而且我一直认为袭击我的那帮流氓也一定会把我的肥鹅和帽子都抢走了。所以我根本就不抱有能找回它们的念头,更加不想白白花钱了。”

“你的话我很能理解,不过我还是得告诉你,虽然我们也不愿意,但是我们还是把那只鹅给吃掉了。”福尔摩斯说。

“你们已经把它吃掉了?”贝克先生十分激动,差一点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没错,如果我们不吃掉它的话,再过几天就没法吃了。不过,我相信餐柜上那只重量和你的鹅差不多的鲜嫩的鹅,会使你满意的。”

“噢,这是一定的,一定的。”贝克先生长吁了一口气说道。

“其实,你自己那只鹅的羽毛、腿、嗉囊等部分残骸我们都还帮你保留着。所以,如果你想要的话……”

“哈哈哈……”贝克先生大笑起来,说道:“除了这只鹅和我的帽子算得上是我那次历险的纪念品,我实在是无法看出那只鹅的零碎身体对我有任何的益处。所以,先生,如果你同意我说的这些,我只想带走餐柜上那只看起来绝妙无比的鹅。”

歇洛克?福尔摩斯迅速地向我看了一眼,并且稍稍耸了耸肩膀。

“好吧,既然你是这么想的,这是你的帽子和你的鹅,你可以带走他们了。”他说道,“顺便问一句,能否麻烦你告诉我们你是从哪里买来那只鹅的?我是一个钟情于喂养家禽的人,我也很想拥有一只长得像你那只一样好看的鹅。”

“当然没问题,先生,”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然后把这只本不属于他的鹅夹在腋下说,“我们有很多人白天都在博物馆里待着,自然而然我们就成为博物馆附近的阿尔法小酒店的常客。今年,我们温迪盖特店主新创办了一个鹅俱乐部。因为我们这些人每星期都会固定地向俱乐部交纳几个便士,所以俱乐部在圣诞节的时候给每个人都赠送了一只鹅。而我又是那个总是按时付钱的人,所以我也得到了一只大肥鹅。之后的事情我想你都已经知道了。先生,或许戴一顶苏格兰帽既不适合我这样的年龄,也不适合我的身份,但你却使我受益匪浅,我谨向你深表谢意。”他带着滑稽的自负神态向我们两人严肃地鞠了一躬,然后迈开大步走出房间。

“亨利?贝克先生的事情到这里就已经完了。”福尔摩斯一边说着,顺手就把门给关上了。“显而易见,他一点都不知道关于这颗蓝宝石的事。话说,你饿了吗,我的伙伴?”

“还不是很饿。”我答道。

“既然这样,我提议我们就把晚餐给省了,直接吃夜宵好了。我们应该顺藤摸瓜,乘胜追击。”福尔摩斯说。

“很好,我非常乐意这么做。”我又回答。

今天晚上屋外寒风凛冽,所以我和福尔摩斯都穿上长大衣,也戴上了厚厚的围巾。在黑漆漆的夜空中,星星也闪烁着寒光,来来往往的人们嘴里的气一呵出来就立刻凝成了冷雾,那样子像极了许多手枪正在射击。寂静的夜里,我们的脚步声既清脆又响亮。由于我们行走得十分快速,在一刻钟都不到时间内,我们就从医师区、威姆波尔街、哈利街穿过,接着又穿过了威格摩街,最后到了牛津街博物馆区的阿尔法小酒店。阿尔法小酒店的确是很小,坐落在一条通向霍尔伯恩的街的拐角处。福尔摩斯上前推开小酒店的门就看到一位满面红光、系着白色围裙的老板,他向那位老板要了两杯啤酒。

“你的鹅是那么的出色,那我想你的啤酒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吧?这也算是相当上等的啤酒喽。”福尔摩斯说道。

“我的鹅?”这个人吃惊地说道。

“的确是这样的,大约就在半个小时前,我和你们俱乐部的会员亨利?贝克先生谈过,这也是他告诉我的。”福尔摩斯说。

“噢,我知道了。不过,先生,我得告诉你那些鹅并不是属于我们的!”老板说。

福尔摩斯吃惊地问:“哦,是吗?那么,那些鹅是归谁所有的呢?”

老板道:“嗯,考文特园那里的一个推销员向我推荐了这些鹅,我是从他那里买的二十四只鹅。”

“真的吗?他们中间有我认识的人,不过卖给你鹅的是哪一个人呢?”福尔摩斯接着问。

“布莱?肯里齐,他叫布莱?肯里齐。”

“噢,这个人我并不认识。好了,谢谢你,老板,祝你身体健康,生意越来越好。再见吧。”福尔摩斯说着,起身准备离开。

“我们要立刻去找布莱?肯里齐。”离开酒店,我们走进了寒冷的空气中。福尔摩斯一边扣着大衣的扣子,一边接着说道:“记好了,华生,虽然在这条锁链的一端,我们现在只找到了像鹅这种相当普通的东西;但是,在它的另一端却能为我们引出一个要么无罪,要么就会被判处七年徒刑的人。虽然我们继续调查下去很可能也只是更加证明他有罪。不论结果如何,我们现在正掌握了一条被警察忽略了的线索,我们一定要顺着这条线索一直追查下去,直到真相大白。好了,现在我们要快步朝南前进了!”

考文特园市场的位置挺偏僻的,我们先是穿过了霍尔伯恩街,又折入了恩德尔街,然后走过道路曲折的贫民区,最后终于在一些大货摊中发现了写着布莱?肯里齐的招牌。店内有一个人在和小伙计一起收摊,看样子他就是布莱?肯里齐。那个人留着整齐的络腮胡,长长的脸显得极其瘦削。

“晚上好啊,今晚格外的寒冷啊!”福尔摩斯说。

店主人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了福尔摩斯一番。

福尔摩斯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大理石柜台,接着说道:“看这样子鹅都已经卖完了。”

“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明天早晨我就可以卖给你五百只鹅。”店主人说着。

福尔摩斯有些懊恼地说,“那时就没有用处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边煤气灯亮着的货摊上还有几只鹅。”

“噢,可是我是有人专门介绍到你这儿来买鹅的。”

“谁向你介绍我的?”店主人问他。

福尔摩斯答道:“博物馆区阿尔法酒店的老板。”

“噢,是他啊;我是给他送去二十四只鹅。”店主人说着。

“那些鹅比其他的鹅都要好呢。请问,你是从哪里弄到它们的?”福尔摩斯又问道。

我非常惊讶于店主竟然会因为这个问题而相当愤怒。他抬起了头,双手叉在腰间,没好气地说:“先生,你说这话是想表达什么意思?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了吧,不用在这儿拐弯抹角的。”

福尔摩斯无辜地说道:“我说得非常直接啊,我只是很想知道你给阿尔法酒店送去的那些鹅是从哪里买来的而已?”

“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那好,无可奉告,这就是我的回答!”店主人回答。

“哦,这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只是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为这件小事而大发雷霆?”福尔摩斯接着发问。

店主人大声吼道,“大发雷霆?你站在我的位置想想看:我只不过是花大价钱买了好货,然后再把它卖给了别人就可以完事了。现在却有不相干的人来一直纠缠着问我:‘你的鹅在哪儿?’‘你把鹅卖给了什么人?’及‘要用什么东西才能换到你们的鹅啊?’当其他的人听到你们唠唠叨叨地提出这些问题时,也许就会认为这些鹅价值非凡,独一无二了。”

“噢,可是那些其他的提这些问题的人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啊,”福尔摩斯不在意地说,“我要说的其实是接下来的这些话:我一直都坚持我在家禽上的看法,所以我下了五英镑的赌注赌我吃的那只鹅是在农村长大的。但是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们这只鹅是在哪儿长大的,这个赌注就无效了。”

“嘿,不好意思,那只鹅是在城里喂大的,你的五英镑已经白白输掉了。”这位店主嘲笑地说道。

“绝对不是。”福尔摩斯说。

“可事实的确就是这样的。”

“我不相信。”

“我从当小伙计开始就同鹅打交道了,难道你认为在对于家禽的了解上,你会比我还要内行吗?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那些鹅都是在城里喂养的,长大之后就被送到阿尔法酒店了。”店主人肯定地说。

“你要怎么做才能让我相信你的话呢?”我的伙伴问。

店主人问,“那么你愿意打赌吗?”

福尔摩斯自信地说道:“哼哼,我对自己的判断非常有信心,你一定会输给我的。即便是这样,我还是决定拿出一英镑的硬币来和你打赌,挫挫你的锐气。我会让你意识到固执己见可不怎么好。”

店主奸诈地笑了起来。“比尔,把我的账簿拿过来。”他对着那个小伙计说道。那个小伙计从内屋取来两个本子,然后把它们摊在了吊灯下面。借着灯光,我看到一本较薄的小账本和一个封面已经满是油污的大账本。

“嘿,那位自信过头的先生,”店主人对着福尔摩斯说道,“一开始我以为所有的鹅都已经卖完了,但就刚刚我打算关掉店铺的时候,我发现店铺里还遗留了一只鹅,看到你眼前的小账本了吗?”

“有什么问题吗?”福尔摩斯问。

“这上面就记载着卖给我鹅的人的名字,你明白了吗?很好!请看着这里,这一页上记录的是卖给我鹅的乡下人,他们的账户我都记在一个大账本上,总账上的页码就是他们名字后面的数字。喂!看着那页用红墨水记录的账单,它就是卖鹅给我的城里人的名单。好了!你把那上面第三个人的名字念给我听。”

“布里克斯顿路117号,奥克肖特太太——249页。”福尔摩斯看着账本念道。

店主人说:“就是这样。那你现在再翻翻大账本上面的记录吧!”

福尔摩斯拿起大账本,翻到了第249页,“鸡蛋和家禽供应商,布里克斯顿路117号的奥克肖特太太。”

“那么最后记的一笔账是什么?”店主人问。

“‘十二月二十二日,二十四只鹅,每只价格为七先令六便士。’”福尔摩斯念着。

“没错,的确是这样,你再接着看这行下面记录的东西。”店主人继续说着。

“每只以十二先令的价格售给阿尔法酒店的温迪盖特。”他说。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店主人问着。

歇洛克?福尔摩斯表现出一副意料之外,又好像是十分懊恼的样子。他愤愤地从口袋里掏出一英镑的硬币,厌恶地扔在大理石柜台上,然后就快步走了出去。他的神态相当高深莫测,叫人无法用语言形容出来。出了店铺以后,福尔摩斯停在一个路灯杆子下面,以他自己独特的姿态站立着,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福尔摩斯稳了一下身子,说道:“像络腮胡那样的人大多是不愿意向别人泄露秘密的,这个时候你得耍点小手段——和他打赌。这样你就能轻易地得到你想要的信息。”他说,“我敢这么说,即使我答应要给那个络腮胡一百英镑,他也绝对不会像我和他打赌的那样,给我呈现出如此完整的消息。亲爱的华生,想不到我们调查的尾声已经这么快速地到来了。我们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只是今晚去拜访奥克肖特太太,或者是明天再动身。不过从那个家伙粗鲁的回答来看,很显然不只是我们,还有一些人也很着急了解这件事,所以,我认为我们……”

突然,我们刚刚离开的店铺传来了一片聒噪的吵闹声,福尔摩斯也停止了话语。我们顺着声音回过头去打算看个究竟,只见门口吊灯的黄色光晕里站着一位五短身材、贼眉鼠眼的男人。店铺的主人布莱?肯里齐堵在他那货摊的门口,向这个畏畏缩缩的人恶狠狠地挥舞着拳头。

“你不要再拿你的鹅来烦我了!”他大声喊叫着,“我特别希望你和你的鹅都赶快去死!你最好带着你的那些蠢话走开,否则的话,我就会放狗来咬你。还有,这是我和奥克肖特太太之间的事情,如果是她来找我的话,我会和她解释的。但是这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我买下的鹅和你更没有任何关系。”

“不是的,话虽然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奥克肖特太太卖给你的鹅中有一只是我的呀!”那个矮个子垂头丧气地站在门口,无奈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你就应该去找奥克肖特太太,而不是来烦我。”布莱?肯里齐恼火地说道。

“可是她说要我来问你要那些鹅。”矮个子接着说。

“哼,这事我可管不着。我不想再听你说瞎话了,在我发火之前,快点滚开!”说着他就恶狠狠地向问话的人冲过去,那个人吓得很快地就消失在黑暗里了。

“哈哈,看到了吗?我们可以省一些精力,不用再赶到布里克斯顿了。”福尔摩斯压低声音对着我说道,“跟我走,去看看这个家伙身上有没有什么重要的线索。”

灯火辉煌的店铺四周都是三五个聚在一起闲逛的人群,我和我的同伴费力地穿过人群,福尔摩斯快步走上前赶上了之前那个矮个子,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矮个子猛地一下转身过来,在汽灯照射下,我清楚地看到他的脸上一片苍白,没有一丝血气。

“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跟着我?”那个矮个子谨慎地问道,声音却在颤抖。

“非常不好意思,”福尔摩斯温和地说,“虽然这样说有些不恰当,但是我刚刚听到了你和那个商贩的谈话,不要误会,我只是恰巧在那儿罢了。不过,我认为我应该能帮得到你。”

“你到底是谁?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矮个子继续问道。

“歇洛克?福尔摩斯。我分内的事就是知道那些别人不知道的事。”福尔摩斯向他解释。

“那么对于这件事你又了解多少呢?”矮个子又接着问他。

“很不幸,我知道这件事的全部内容。你一直在费力寻找一只鹅,而那只鹅被布里克斯顿路的奥克肖特太太和自己的鹅一起糊里糊涂地卖给了布莱?肯里齐,就是你刚刚拜访的那个商贩。布莱?肯里齐收到鹅之后,又转手给了阿尔法酒店温迪盖特先生。温迪盖特先生又把鹅转到自己的俱乐部里面,继而在圣诞节的时候送给了俱乐部的会员——亨利?贝克先生。”我的伙伴继续说。

“啊!太厉害了,先生。你就是我一直希望见到的人哪,”这个小个子的人颤抖着伸出双手,大声喊着,“我实在无法用言语告诉你我对这件事无法抵挡的兴趣。”

在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招呼之下,一辆路过的四轮马车停在我们的面前。“既然你对这件事如此感兴趣,那就让我们另觅一个温暖舒服的地方继续我们的讨论。在这个寒风瑟瑟的闹市,我还真无法待下去。”他说,“不过,在我们动身之前,不知我可否有幸知道您的尊姓大名呢?”

这个人似乎有些犹豫,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眼睛又斜视了一下福尔摩斯,之后回答:“我叫约翰?鲁宾孙。”

“哦,不,不,你可能没理解我的意思。我是在问你的真正的名字,”福尔摩斯平和地说道,“用假名字对于办事情可是很麻烦的。”

那个矮个子的脸顿时变得通红,断断续续地说道:“呃……好……好吧,其实,我真正的姓名是詹姆斯?赖德。”

“‘世界旅馆’的领班——詹姆斯?赖德,完全正确。那么请上马车吧!再等一会儿,你想知道的所有事情我都能告诉你。”这个矮个子的人站在原地不停地打量着我和我的伙伴,似乎还是有点不相信,眼神中也是担心、希望各自参半。他的样子不由得让我想到了那些处于未知境地,吉凶未卜,几乎快失去所有希望的人。但是,最后他还是跟着我们上了马车。一路上我们很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一语不发,似乎都很淡定。可是我们的新伙伴时而紧握、时而又松开的双手,以及高低起伏的呼吸声却背叛了他——他的内心十分紧张。终于在半小时以后,我们回到了贝克街福尔摩斯的家。

“我们愉快地到达目的地了!”在我们一下涌进了屋子里面之后,福尔摩斯轻松地说道。“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也只有这旺盛的炉火能让人感到愉快。赖德先生,你看起来好像非常冷,请过来炉火边坐着吧。喏,这有把藤椅呢!不过,在我要处理你的小事之前,请允许我先换上拖鞋。噢,我已经换好了,你想知道的是关于那些鹅的下落的信息吧?”

“正是这样,先生。”赖德高兴地说着。

“我想,更准确地说,你想知道只有那只全身都是白色,而尾巴上有一道黑色羽毛的鹅吧。”

赖德听了福尔摩斯的话很是激动,身体也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啊,先生!”他喊道,“那么你能告诉我那只鹅现在在哪吗?”

“它来过我这里了。”福尔摩斯说。

“你是说这里?”赖德指了指地面。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说道:“正是这里,它是我见过的最奇异的鹅了。我很理解你对这只鹅兴趣深厚的原因:在这只鹅的肚子里有一个蛋,那是世界上非常稀少的、最美丽明亮,闪耀着夺目光芒的蓝色小蛋。现在它正在我博物馆中躺着。”

我们的客人似乎是受到了冲击,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右手抓着壁炉架才得以稳住身体。福尔摩斯缓缓地打开了保险箱,光芒四射的蓝宝石被他高高地举着,璀璨的光芒好似一颗灿烂的夜星。赖德的脸一下子就拉长了,目光直瞪瞪地锁在蓝宝石上,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认领。

“你的戏该结束了吧,赖德,”福尔摩斯毫无感情地说着,“站稳一点,赖德,否则你就该跌进壁炉里去了。华生,扶着他坐回藤椅上吧。给他喝点白兰地壮壮胆,我想他还没有够大的胆量当着我们的面镇定自如地干着罪恶的行径。好了,现在看起来就好多了。天哪,他真是太瘦小了!”

顷刻间,他艰难地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可是身体却一直晃着几近倒下。那一杯白兰地倒是起了作用,他的两颊终于出现了一些血色。然后他又坐下来了,恐惧地紧盯着谴责他的福尔摩斯。

“这个案子的每一个环节以及可能需要的一切证据,我现在基本都已经掌握了,所以我也不需要从你那里得到什么信息了。但是,为了使这个案子能够完整地结束,我们还是再确认一件小事情吧。赖德先生,莫卡伯爵夫人珍贵的蓝宝石,请问你有没有听说过呢?”福尔摩斯接着说。

“我从凯瑟琳?丘萨克那里听说过。”他结结巴巴地说。

“嗯,她是伯爵夫人身边的侍女。确实,近在眼前又轻而易得的一大笔财富对你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这颗蓝宝石之前也诱惑过许多人走向犯罪,不过,相对他们而言,你的伎俩实在不算高明。依我所见,赖德,你生来就是恶棍,真是太狡猾了。你知道管子工霍纳以前有过偷盗的行为,所以你就利用这一点把他带进你设的局里面,那么嫌疑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他身上了。你自己好好想想自己干过什么?你和你的同谋——侍女丘萨克一同在伯爵夫人的房间里做了些小动作,然后你们再以维修的名义把他叫进了房间。而在他离开房间后,你自己撬开了首饰盒,然后就大声喊叫着让所有人都知道房间被盗了,于是这个不幸的人就被警察给逮捕了。然后你……”福尔摩斯说。

扑通一声,赖德一下子双腿直接跪到了地毯上,紧紧地抓住我的伙伴的两腿,痛苦哀求说:“请看在上帝的面上,可怜可怜我这个罪恶的人吧!我之前从来没做过坏事,如果我的父亲、母亲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会痛苦到心碎的。我可以手按《圣经》诚挚地起誓:我以后再也不会做坏事了。噢,我可以起誓。我可以手按《圣经》起誓。千万别把我告上法庭,拜托请别这样做!”

“回到你的椅子上去!”福尔摩斯大声喝道,“在你逍遥快活的时候,你有没有想想可怜的霍纳却因为他并不知情的罪名而被置于被告席上?现在磕头求饶又有什么用呢?”

“我会逃走的,福尔摩斯先生。”赖德紧接着说着,“我会远离这个国家再也不会回来了,先生。这样的话,没有证人,警察也会撤销对他的控告了。”

福尔摩斯冷哼一声:“这个问题我们迟早会谈的。但是,现在先给我们说说下一幕剧情的发展状况。你老实告诉我,你是如何把这颗蓝宝石放进了鹅的肚子里,那只鹅又是如何被送到市场上去了呢?完全说出事情的真相是能让你平安无事的唯一希望。”

赖德下意识地舔了舔已经干裂的嘴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接着说道:“侦探先生,所有的真相我都会如实说出来的。在警察把霍纳带到警局之后,我一直担心着警察会来搜查我的房间,但是旅馆对我来说很不安全,所以我就想带着宝石逃离这个地方。于是,我就假装有人派遣我出去办事,偷偷跑到了住在布里克斯顿路的姐姐家。她是奥克肖特的妻子,以喂养肥鹅卖给商贩挣钱。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在去姐姐家的路上,我一直都很紧张,仿佛路上每个人都是警察或像你这样的侦探。正因如此,虽然那天晚上天气非常寒冷,还没到达布里克斯顿路的时候,我都已经满头大汗了。我姐姐看到我脸色非常苍白,就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可是我不敢向她说出实话,就只跟她说我是在为旅馆发生的珍宝盗窃案而烦心。然后我就走进了后院里,一边烦躁地抽着烟斗,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做才能万无一失。”

赖德顿了顿,又继续说:“以前,我有一个因为干了坏事而在培恩顿威尔坐牢的朋友,他叫莫兹利,最近刚刚服刑满期出狱了。有一天,他偶然碰到了我,然后还和我说起了偷窃的方法和销赃的技巧。因为我知道一点关于他的事,所以我相信他不会告发我,然后我决定去基尔伯恩找他,并把我的秘密告诉他。我相信他肯定会帮助我把宝石变换成钱的。一想到在来的路上担心着随时都会被逮捕和搜查的慌乱不安,我就觉得背心口袋里的宝石特别灼人。在我倚着墙思考如何安全抵达莫兹利住处的时候,刚好有一群鹅在我前面摇摇摆摆地来回走着。于是我突然冒出了一个自认为能骗过聪明绝顶的侦探的好点子。几个星期之前,我姐姐曾经答应从她喂养的鹅中挑一只作为我圣诞节的礼物。我知道姐姐向来都是说话算数的。既然如此,我可以把宝石藏在鹅的肚子里,然后带着鹅去基尔伯恩。我姐姐家的鹅是喂养在院子里的一个小棚子中,于是我到棚子里抓出来一只尾巴上有一道黑边的大白鹅,强行撬开了它的嘴,把宝石塞了进去,一直到我的手指不能再往里深入了之后我才拿出了手。宝石一下子就被鹅吞了下去,我顺着它的食道一直摸,终于在它的嗉囊里摸到了宝石。吞下宝石后,那只鹅痛苦得极力拍打着翅膀挣扎着,这时候我姐姐听到声音也从屋里走了出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没想到,在我转身和我姐姐讲话的一瞬间,那只鹅突然从我的手里挣脱了出来,接着就拍打着翅膀迅速窜回到鹅群里去了。

“‘哦,杰姆,你为什么要抓那只鹅?’她问我。

“我假装镇定地说道:‘噢,你之前不是答应了要送我一只鹅,作为你给我圣诞节礼物吗?我正在摸摸看哪只鹅更肥一些呢。’

“‘哦,是这样啊,’她说,‘要送给你的鹅我们早就提前准备好了,就是那边的一只,我们还用你的名字给它起了名字呢。你看,我一共喂养了二十六只大肥鹅,一只是为你准备的,一只我们自己留着吃,剩下的二十四只是拿到市场上去卖的。’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麦琪。’我说道,‘既然那对你来说没有什么不同的话,我还是更喜欢我刚刚亲自抓到的那一只。’

“‘可是我们给你准备的那一只是特意为你喂肥的,它可是要比你刚才从棚子里抓的那只足足重三磅呢。’她说。

“‘哦,这没什么,我就要我抓的那只鹅,而且我现在就要把它带走。’我说。

“‘唉!你想要哪只就拿哪只吧。’她略微有些生气地说,‘那么,你刚刚抓的是哪一只鹅呢?’

“‘就是鹅群里那只全身通白,仅有尾巴上有一道黑的鹅。’我向她说道。

“‘噢,那好吧,我帮你把它宰了之后,你就直接拿走吧。’她又接着说道。”

赖德抿了抿嘴唇,又说着:“把鹅宰后,我兴奋地抱着它一路狂奔到了莫兹利在基尔伯恩的住所。我认为他是一个可以告知此类这种事情的人,所以我就把一切事情都告诉了他。他听了这件事后高兴得都快喘不上气来了。我们立刻用刀把鹅的肚子给划开了。可是鹅的肚子划开后,鹅的嗉囊里压根就没有蓝宝石,我的心一下子就好像坠入了冰窖里。我立马就知道这中间出现了非常糟糕的差错。我也顾不上那只鹅了,快步朝着我姐姐家里冲去。我直接匆匆地走到了后院里面,令我失望的是所有的鹅都不见了。”

“我着急地喊道:‘麦琪,棚子里的鹅怎么都不见了?’

“‘我把它们卖了。’她不以为意地说。

“‘你卖给谁了?’我问。

“‘就是考文特园那里的布莱?肯里齐。’她说。

“‘里面是不是有一只和我选的那只一样,尾巴上也有一条黑道?’我又问道。

“‘有。我有两只尾巴上都带有黑道的鹅,有时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它们呢。’她回答。

“没错,这个时候我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我使出全身力气飞奔到布莱肯里齐的店铺。可是等我到了之后,却发现全部的鹅都已经被他卖掉了。当我向他询问鹅被卖到哪里去了时,他却什么也不肯向我透露。你今天晚上也听见他是如何回答我的。我姐姐都在怀疑我是不是疯了,甚至有些时候我自己也觉得我快要疯了。可是,虽然我没有得到出卖人格换来的财宝,我现在已经被打上窃贼的印记了。上帝啊!请宽恕我吧!上帝啊!请宽恕我吧!”

赖德先生说完之后,就双手捂脸低声哭了起来。

接下来很长的时间里,除了赖德沉重的呼吸声,以及歇洛克?福尔摩斯那富有节奏地用指尖叩击桌沿的声音,房间里一片安静。

突然,福尔摩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猛地打开了门。

“给我滚出去!”他用力说。

“你说什么,先生?!噢,上帝会保佑你的!”赖德反应过来后,激动地说道。

“什么都别说了,快点滚吧!”我的伙伴不耐烦地说。

现在什么都不用再说了。之后,楼梯上传来了一阵清晰可闻的“噔噔”的脚步声音。然后,门被“嘭”的一声关住了,接着是一阵清脆的跑步声在街上慢慢地消失了。

“华生,”福尔摩斯一面和我说着话,一面走着并伸手去拿他的那只陶土制的烟斗,“警察还没有聘请我去协助他们处理案件,如果霍纳现在十分危险的话,那这事另当别论;可是这个家伙是不会再回来了,更不可能去控告霍纳了,所以这个案子最后将无法成立,慢慢就会不了了之了。我想我这样做不仅是让一个重罪的人的罪行得以减轻,更是在挽救他。这个人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了,他也没有胆量再做坏事了。可是如果我把他送进监狱的话,他的一生就会背着罪犯的恶名。再说了,现在也是大赦的时节,我们为何不这么做呢?偶然的机会让我们遇到这个稀奇古怪的问题,那么把问题解决作为报酬也不算差劲了。华生医生,如果你同意按一下铃,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另一个案件的调查。其中主要的特点仍然是一只家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