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贵柔尚弱
【原文】
将欲歙之①,必固②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③之,必固与④之。是谓微明⑤。
柔弱胜刚强。
鱼不可脱⑥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⑦。
——《老子》第三十六章
注 解
①歙(x侃):敛,合。 ②固:暂且。 ③取:夺取。 ④与:同“予”,给。 ⑤微明:幽隐而显明。 ⑥脱:离开,脱离。 ⑦利器:指国家的刑法等政教制度。示人:给人看,向人炫耀。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
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今译】
想要收敛它,必须暂且扩张它,想要削弱它,必须暂且加强它,想要废除它,必须暂且振作它,想要夺取它,必须暂且给予它。这就叫做虽幽隐而显明。
柔弱战胜刚强。
鱼的生存不可以脱离池渊,国家的刑法政教不可以向人炫耀。
【释义】
在这一章中,老子阐述了“张极必歙”、“强极必弱”、“兴极必废”、“予极必夺”,从而得出“柔弱胜刚强”的道理。老子通过张歙、强弱、兴废、予取等多组矛盾关系,揭示了事物的两重性和矛盾转化的辩证关系,并进一步以自然界的辩证法比喻社会现象,希望能够引起人们的思考与警觉。“欲取先予”和成语“欲擒故纵”的意思非常接近,体现了老子的辩证法思想。
任何事物在发展过程中达到某一个极限时,必然会向相反的方向转化。在“歙”与“张”、“弱”与“强”、“废”与“兴”、“取”与“予”这四对矛盾的对立统一体中,老子明确提出了“柔弱胜刚强”的鲜明论断。这是他对人事物理进行了普遍而深入的观察研究之后,得出的结论。在老子看来,柔弱的东西里面蕴含着内敛,往往具有更强的韧性,因而也就拥有更加旺盛的生命力和更大的发展空间与潜力。相反,那些看似强大的东西,由于它们显扬外露、登峰造极,往往会失去持续发展的韧性与后劲,因而也就必然会走向失败。因此,在柔弱与刚强的对立之中,老子断言柔弱的事物必然战胜刚强的事物。
老子关于欲取先予、欲擒故纵的辩证法思想,对后世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将它运用于政治,是治国之道;运用于军事,是用兵之道;运用于日常生活,也是为人处世之道。从孔子所说的“后生可畏”到我们今天所说的“新生事物是不战胜的”,都是对老子所说的“柔弱胜刚强”的辩证思想的具体体现。同时需要说明的是,老子的“柔弱胜刚强”强调的是希望和潜力。而在很多情况下,真正的刚强并不是外强中干,真正的刚强还是要胜过柔弱的。
【原文】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①。此两者,或利或害②。天之所恶,孰知其故?天之道③,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然④而善谋。
天网恢恢⑤,疏而不失⑥。
——《老子》第七十三章
注 解
①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勇于进取就会死,勇于不争就可以活命。敢:进取,坚强。不敢:柔弱,不争。 ②或利或害:有的有利,有的有害。或:有的。 ③天之道:自然的规律。 ④
(ch佗n)然:舒缓的样子。 ⑤天网:这里是指自然的范围。恢恢:广大,宽广。 ⑥疏而不失:虽然疏松却没有遗漏。
【今译】
勇于进取就会死,勇于不争就可以活,这两种勇的结果,有的有利,有的有害。上天所厌恶的,谁知道是什么缘故?自然的规律是,不争斗而善于取胜,不说话而善于应答,不召唤而自动到来,行动舒缓而善于筹划。
自然的范围,广大无边,虽然疏松却没有遗漏。
【释义】
在这一章中,老子阐述了柔弱不争的观点。
在老子看来,自然的法则是柔弱不争。自然的法则好比一张广大无边的天网,它疏松无形却可以网罗一切,威力无穷。自然界的万事万物只要依照自然的法则变化和发展,都会有好的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漏失。因此“勇于敢”就是违背自然法则的肆意妄为,是“匹夫之勇”,其结果是“杀”;“勇而不敢”则是顺应自然规律,不以人的主观意志取代客观实际,是“胆识之勇”,其结果是“活”。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也曾被视为是老子宣传“退缩”的生活态度和“命定论”思想的文字,刘康德在《老子直解》中就曾提出:“天地间既存在着如老子说的‘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的事,也同样存在着‘勇于敢则活,勇于不敢则杀’的事。”
【原文】
天下莫柔弱于水①,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②,以其无以易之③。
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④,是谓社稷主⑤;受国不祥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⑦。
——《老子》第七十八章
注 解
①莫:否定性无定代词,没有,没有什么。于:介词,比。 ②而:连词,表转折。者,代词,……的东西。莫之能胜:即莫能胜之,没有什么能战胜它。 ③无以:没有什么,没有用来……的方法。易:替代,取代。 ④受:承受,承担。之:助词,的。垢:屈辱。 ⑤是:代词,这。谓:称得上。社稷:国家。 ⑥不祥:灾难,祸害。 ⑦言:话语。若:好像。
【今译】
全天下再没有什么比水更柔弱了,但是攻打坚强的东西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胜过水。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代替它。
弱胜过强,柔胜过刚,全天下人没有不知道,但是没有人能实行。
所以有道的圣人这样说:“承担国家的屈辱,这才能称得上国家的君主,承担国家的祸灾,这才能称得上天下的君王。”正面的话好像反面一样。
【释义】
这一章体现了老子“正言若反”、“以柔克刚”的观点。
“正言若反”是老子对自己一些相反相成言论的高度概括。例如“大成若缺”、“大盈若冲”、“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类”、“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等。他们本来是彼此相异的、互相排斥的、对立的。但在某种条件、某种意义上,表示某种特定事物的概念和它的对方具有统一性,二者互相包含,互相融合,互相渗透,彼此同一。这样,在同一个判断中,就包含了对立概念的流动、转化,体现了概念的灵活性。这种灵活性是有条件的,老子的话也只在一定条件下才有意义。
我们也可以从“正言若反”的角度来理解老子的柔弱观点。表现“柔弱”是为了“胜刚强”,说“不益生”是为了“长生”,主张“无为”是为了“有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