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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传
1.8.2 虽然出狱已近半年,受创的心灵依然悸痛不已
虽然出狱已近半年,受创的心灵依然悸痛不已

光阴荏苒,转眼已是初夏五月,苏辙按照兄弟俩在陈州的商定,带着两家老少,从南都登船,经汴水,到淮扬,过金陵,沿江而上,先将自己一家暂且留在九江,专程护送嫂侄及哥哥家中其他人等前往黄州。苏轼一边默数着他们的行程,盼望着亲人早日来到,一边又不免忧心忡忡。他为官二十多年,从没想过积蓄钱财,“俸入所得,随手辄尽”(《与章子厚书》)。如今除了一份微薄的实物配给,正常的薪俸也没有了,一家数口真不知靠什么生活。五月二十五日消息传来,苏辙等已经到达磁湖(今湖北大冶),为巨风大浪所阻。两天后,风浪过去,苏轼一早便坐船到离黄州二十里地的市集巴河口迎接。全家相见,悲喜交集。

在老友、鄂州知州朱寿昌的帮助下,五月二十九日,苏轼一家住进了紧靠长江边的临皋亭。这原是一座属于官府的水上驿站,房屋并不宽敞,二十几口人住着显得十分拥挤,但是毕竟可以勉强安顿下来。

接下来最紧迫、最现实的便是经济问题。生平第一次,苏轼和夫人一起认真仔细地做了一番筹划安排,根据黄州柴米菜蔬的一般价格,规定以后每天的花费不能超过一百五十钱。每月初一取出四千五百钱,分为三十份,挂在屋梁上,每天早起用叉子挑取一块,便将叉子藏起来。当日没有用完的钱则另存在一个大竹筒里,用于接待宾客。这样“痛自节俭”(《答秦太虚》),手中积蓄还可以支撑一年有余,至于一年以后怎么办,苏轼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不需要早早地就开始发愁,“以此胸中都无一事”(同上)。

物质生活暂且有了最基本的安排,真正难以处置的还是精神的痛苦。虽然出狱已近半年,受创的心灵依然悸痛不已。以创作为生命第一义的他,如今却不敢轻易作文字,即便是写给朋友的书信也往往再三叮嘱:“不须示人”(《与李端叔》),“看讫,火之”(《与李公择》),唯恐“好事者巧以酝酿,便生出无穷事也”(《与陈朝请》)。这并非完全是惊弓之鸟式的自我防范,恰恰是对现实境况的直觉反应。尽管远离京城,身边仍然布满无形的陷阱,政敌们丝毫也没有放松对他的迫害。就在苏轼谪居黄州后不久,他们又翻出一本陈年老账,追查苏轼知徐州时“不觉察百姓李铎、郭进等谋反事”,企图以失职的罪名再次给他以沉重打击。事实上,苏轼当初对这件事情是有所处置的,所以经过申辩,神宗下旨取消了这一追查。在《谢失察妖贼放罪表》中,苏轼满怀感慨地写道:

无官可削,抚己知危。

他不得不随时检点自己的言行,以免授人以柄。由于他特别喜欢与黄州隔江相望的武昌寒溪西山的山水,陈慥建议他在那里买田置产以作终老之计,他也曾兴致勃勃地表示:

买田吾已决,乳水况宜酒。

所须修竹林,深处安井臼。

——《游武昌寒溪西山寺》

但是再三考虑之后,还是放弃了这一打算。因为“恐好事君子,便加粉饰,云擅去安置所而居于别路。传闻京师,非细事也”(《与陈季常书》)。在这黯淡的谪居岁月里,许多亲朋戚友都不敢和他联系,一方面他由此而深味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悲哀;而另一方面,又以他天性的善良与宽厚,毫无怨怼地理解这些亲友的选择,从而不由自主地产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愧疚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