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语言学噪音及其克服对策
我们在此所谈及的语言指的是自然语言,亦即作为人类两大沟通符号系统之一的言语沟通符号。作为一种以语音为物质外壳,以词汇为建筑材料,以语法为结构条理而构成的符号体系,语言是人类借以传递和交流信息的最重要的沟通工具。尽管语言这种为人类所独有的信息载体在人类的人际沟通活动中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但是因语言符号本身的某些特性而导致的干扰——语言学噪音,在人际沟通过程中也常常妨碍着沟通信息的顺利传递。在人际沟通活动中,因语言的运用而造成的沟通障碍通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因沟通双方运用不同的语言,亦即沟通双方在人际沟通过程中使用的言语沟通符号缺乏相通性而导致的沟通障碍。例如,当一个不懂外语的中国人与外国人进行人际沟通活动时,首先就会遇到这种沟通障碍;当一个不懂某一方言的人初到使用该方言的地区也同样会饱尝语言不通之苦。另一种则是因语言自身的某些特性而造成的人际沟通障碍。由于前一种情况的人际沟通障碍从根本上说是因沟通双方的文化差异所导致的,所以我们把这种沟通障碍归于后面将要谈到的文化差噪音,而在此只拟从语言学的角度讨论因语言自身的某些特性而导致的沟通障碍及其克服对策。
由于言语沟通符号客观地存在着同形异义、同音异义等歧义特性以及“显意义”和“潜意义”两个意义层次,而且沟通主体的认知能力和心理状态等主观因素也对其解码存在着明显的制约作用,这样就从主观和客观两个方面为人际沟通过程中语言学噪音的产生提供了较大的可能性。
言语沟通符号的歧义性一般来说有词汇歧义、语法歧义和语音歧义这三种表现形式。词汇歧义是指语句中含有多义的语词或短语,从而造成同一语句有不同的解释。例如,“小店关门了”这句话,由于其中的“关门”一词是多义的,所以这句话至少有两种可能的解释:一是“小店打烊了”,一是“小店歇业了”,这是因语词的多义而导致词汇歧义的情形。词汇歧义的另一种情形则是因语句中含有多义的短语而造成同一语句有不同的解释,例如,有这样一个通知:“明天上午八点,有三个公司的领导来我单位视察,请派车去接。”其中“三个公司的领导”这个短语就有两种解释的可能:一种是三个“公司”的领导,领导同志只有三个人,是同一个公司的;另一种解释是“三个公司”的领导,领导人数多少没说,但是知道他们分别来自三个公司。
与词汇歧义不同,语法歧义是由于句子成分有不同的结合方式,从而造成同一语句有不同的解释。例如:“He hit theman with a hammer.”这个英文句子就可以有两种全然不同的解释,如果我们将介词短语“with a hammer”理解为定语,修饰“theman”,那么这个句子的正确含义就是“他打了那个拿着锤子的人”;如果我们将介词短语“with a hammer”理解为状语,修饰动词“hit”,那么这个句子的正确含义则是“他拿锤子打了那个人”。这里之所以可以有不同的解释,其原因不是在于词汇歧义,而是在于其结构意义的差别。在汉语中,语法歧义的情形也是不乏其例的,比如,“他连我都不认识”这个句子既可以理解为“他连我都不认识”,也可以理解为“他是谁?连我都不认识”。前者所传递的信息是:“他”不认识“我”;而后者所传递的信息是:“我”不认识“他”。前者是宾提动前,而后者则是宾提主前,它们的不同解释同样是由语法引起的。
语言是以语音为物质外壳的,作为一定语言系统的语音,具有形成语词和区别语词的作用,但是由于同一语音可以表示不同的词,所以也可能导致语言上的歧义,这种歧义被称为语音歧义。语音歧义是一种很常见的自然语言现象,它不仅可能存在于书面言语沟通符号里,而且更可能发生在口头言语沟通符号之中。就书面言语沟通符号而言,“他是一个好说话的人”便是一个语音歧义的典型例证,句中的“好”,如果读上声(hǎo),它所传递的信息就是“这个人性格随和,愿意采纳别人的意见”;如果读去声(hào),它所传递的信息便是“这个人是一个饶舌者”。对于口头言语沟通符号来说,语音歧义则更不足为奇,例如,“他们是社会的zhōnɡjiān力量”这句话,既可以理解为:“他们是社会的中坚力量”,也可以理解为:“他们是社会的中间力量”,而它们在意义上的差别是很大的。
作为自然语言自身所固有的特性之一,歧义本身并无好坏而言,然而,当它出现在人际沟通情景中并给沟通主体的正确解码造成困难、进而干扰着沟通信息的顺利传递时,它便构成了一种不容忽视的沟通障碍——语言学噪音,对此,我们应设法予以克服。
言语沟通符号的歧义特性可能会成为妨碍沟通信息有效传递的语言学噪音,但其所具有的两个意义层次也在一定程度上为语言学噪音的产生提供了机会。我们知道,在人际沟通过程中,由于礼貌、羞涩等种种原因,很多话是不宜直说的,但又不得不说,于是只好采用“隐含”、“委婉”等编码策略来表达欲传递的信息,这样便使言语沟通符号具有了两个意义层次:“显意义”和“潜意义”。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信宿的沟通主体,如果仅仅是按照字面对沟通符号进行解译,而不是采用正确的解码方法对沟通符号进行解释,那么他便只能通过沟通符号的“显”意义获得表浅的信息内容,而不能透过沟通符号的“显”意义而揭示出沟通符号的“潜”意义,进而了解沟通对方的真正意图,获取其所传递的真实信息。此时,妨碍沟通主体正确解码的除了沟通主体的认知水平和心理状态等主观因素以外,言语沟通符号所具有的两个不同意义层次也从客观上给沟通主体的有效解码造成了困难,进而构成了另一种语言学噪音。
对于人际沟通过程中出现的语言学噪音,人们在长期的人际沟通实践中积累和总结了不少有效的克服对策。例如,为了克服因语音歧义造成的人际沟通障碍,人们常常把诸如“一”(yī),“七”(qī)等容易被听错、弄混的数目字(而数字往往是关键信息)用“幺”(yáo)、“拐”(ɡuǎi)等社会公认的特定叫法来称呼。具体说来,克服语言学噪音的对策主要有以下几种:
1.利用“语境”的中介功能
如前所述,“语境”有狭义的解释与广义的解释之分,狭义的“语境”往往是指可以与英文单词“context”对译的“上下文”或“前言后语”,而广义的“语境”概念则包含有更加广泛的内容,它不仅包括人际沟通活动发生的场合、时间,而且还包括沟通的对象、目的,沟通双方的心境、关系等许多对人际沟通活动可能产生影响的相关因素。语境不仅可以消除言语人际沟通符号的歧义性,而且还能够使隐含在言语沟通符号表层下面的“潜意义”得到准确的揭示。就前者而言,任何一个孤立地看来带有歧义的语句在特定的语境中都能够得到确定的解释,例如,“小张的父亲说他星期六不能出门”这句话就是一个因代词“他”指代不明而造成的语法歧义句。如果我们脱离开具体的语境,那么我们也许很难确定谁不能出门,是小张不能出门呢?还是他的父亲不能出门?但是,倘若我们能够结合特定的语境因素来译解这句有歧义的话语符号,那么这句话便不难理解。比如说,这句话是小张的一个朋友在去小张家约他星期六外出郊游而遭到小张父亲反对的情况下说的,那么它显然是指“小张星期六不能外出”。可见,在人际沟通过程中,当我们遇到含有歧义的言语沟通符号时,只要我们正确地利用语境,就不难确定其真正的含义,当然也就可以准确地获取其载荷的真实信息。对于言语沟通符号之“潜意义”的揭示,语境同样具有不可忽视的作用。如前所述,在人际沟通过程中,由于种种原因,人们常常采用诸如“隐含”、“委婉”等编码策略将其欲传递的真实信息内容隐藏在话语的表层意义之下,此时,作为信宿的沟通主体要想揭示出隐含在言语沟通符号之表层意义之下的深层含义,则必须借助于特定的语境因素方可实现。比如,有位作者给一位主编寄来一篇稿件并附言道:“寄上拙作一篇,请斧正。”作为信宿的主编一看便明白,作者并不是真的写了文章来请自己修改,而是在这种礼貌语的遮掩下探听文章能否被采用并希望得以发表的真正意图。这里,沟通双方的关系这种语境因素便是该主编成功解码的基础。因此,在人际沟通过程中,要正确地领会沟通对方的沟通意图,准确地破译沟通对方的言语沟通符号所携载的真实信息,则必须很好地利用各种语境因素,以此为中介,去揣度沟通对方话语中的“深层含义”。
2.重视“语调”的表现功能
“语调”是指一个句子声音的高低变化和快慢变化,它一般包括语气、轻重、停顿、快慢等几个方面的内容。“语调”在人际沟通活动中的功能是很多的,它既能够区分意义,又可以表现细微的感情。比如,作为语调之构成要素的语气,在汉语中,可以分为“平直调”、“高升调”、“曲折调”、“下降调”等几个类型。不同类型的语气往往可以表现不同的意思和感情。就“这是你干的”这样一句简单的话语来说,语气不同,其意义可就大不一样,如果说成“平直”语气,只是陈述谁干的这件事;如果是“上升”语气,就变成了疑问或者惊奇;如果用“曲折”语气说出来,则表示的是嘲讽;如果用“降调”说出,便可能传达的是不满或愤怒。因此,要消除人际沟通过程中因言语沟通符号的意义层次而造成的沟通障碍,要准确地理解沟通对方所发出的真实信息内容;作为信宿的沟通主体,除了要听清楚沟通对方所使用的词语之外,还应该充分重视沟通对方说话的语气、停顿、轻重等“语调”因素的表现功能。
3.注意“表情”、“动作”等非言语沟通符号的辅助功能
“表情”、“动作”等非言语沟通符号是一种同样可以传递信息的无声伴随语言,非言语沟通符号和言语沟通符号是相辅相成的两种沟通工具。由于言语沟通符号在人际沟通过程中客观地存在着产生语言学噪音的可能性,所以我们有时很难明白一个人说话的完整含义。在这种情况下,密切注意沟通对方的“表情”、“动作”等非言语沟通符号的辅助功能,对于我们有效地克服语言学噪音的干扰,进而准确地获取沟通对方欲传递的真实信息,无疑是一种很好的对策。非言语沟通符号有多种不同的类型,即使是以“表情”为特征的情态语沟通符号和以“动作”为特征的动姿沟通符号,也都具有各种各样的表现形式。无论是什么样的非言语沟通符号,其对于沟通主体准确地理解沟通对方运用言语沟通符号所传递的信息都有一定程度的帮助,有时候甚至起着关键作用,因为非言语沟通符号往往是人们内心情感的自然流露,它较之言语沟通符号所传递的信息更具有真实性和可靠性。其实,在日常的人际沟通活动中,大量的“言外之意”等“潜意义”正是借助于非言语沟通符号的补充才得以让人理解的。比如,母子俩在大街上,儿子突然说:“妈妈,我渴。”于是,母亲马上买了一听“可口可乐”来。在此,儿子并没有直接表示要喝饮料,尤其是没有说要喝什么样的饮料,但是母亲通过儿子的眼神这种非言语沟通符号很快就明白儿子话语的潜在意义。因为儿子一边说渴,一边紧盯着商店柜台上的“可口可乐”饮料,这就表达了他的心迹;母亲也因密切注意到儿子的眼神这种非言语沟通符号的辅助功能而克服了语言学噪音,进而顺利地完成了对儿子所发出信息的准确破译。
此外,通过增加消息的冗余度来提高信息率对于有效地克服因语音歧义造成的噪音干扰也不失为一种良策。“冗余”并不等于“多余”,由于言语沟通符号客观地存在着同音异义的现象,这便为口头言语沟通活动中的语言学噪音提供了产生的可能性。为了克服由这种语言现象导致的语言学噪音,我们便可以采用增加消息冗余度的办法。例如,当我们在与他人进行的口头言语沟通活动中自报姓氏时,为了克服因诸如“李”、“陈”、“周”等易于与其他同音语词符号相混淆的字词而造成的干扰沟通对方正确接收的噪音,我们便可以采用诸如“木子李”、“耳(阝)东陈”、“圈(冂)吉周”、“周恩来的周”等可以增加消息冗余度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