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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电影的历史审思与当下观察
1.4.1.2 《劳工之爱情》与早期喜剧电影的成熟

《劳工之爱情》与早期喜剧电影的成熟

20世纪20年代滑稽喜剧片的数量众多,虽然质量参差不齐,但从艺术发展的角度讲,相较于头10年的滑稽短片,又已取得长足的进展。商务的《呆婿拜寿》,明星公司的《劳工之爱情》,开心公司的《临时公馆》都显示出初步成熟的喜剧风格。

喜剧观念的创新。滑稽短片主要靠滑稽动作增加笑料,采用国外喜剧片的追逐形式,打闹、摔跤和乱扔东西是最常用的手法,如《脚踏车闯祸》;滑稽短片中的主人公也是一些“比我们差的人”,他们的出丑引起观众的笑声,如《二百五白相城隍庙》描写一个农民第一次上城的情景,把农民写得非常愚蠢;滑稽短片的喜剧动作直接刺激观众的视觉。但是如果一味地打闹搞笑而不计其他,就不可能真正引起愉快的幻想;滑稽短片如果坚持粗野、卑俗路子,只会留给人不舒服的印象,必然会被人们当作一种麻木不仁和低级趣味而厌恶抛弃。影片《劳工之爱情》则通过完整的故事情节获得一种整体性的幽默和机智的喜剧感,从而容易打动观众。并且,通过这种方式获得的喜剧效果对于观众心理的影响则更为持久。在用动作逗笑的同时,给人们讲述一个似曾相识或者想象中的故事,暗含着人们平常的白日梦情结,让观众观影时把幻想寄托在一个“生活空间”中,让观众随影片主人公一起去恋爱、去苦恼,去显示自己的幽默和机智。以故事片的面貌出现的喜剧电影已经领悟到电影营造“梦幻空间”的真谛。

劝善教化与人文关怀思想的渗透。亚里士多德认为,喜剧要嘲讽“比我们差的人”,但是,中国喜剧更加看重嘲讽背后的歌颂、肯定和教化。《劳工之爱情》嘲讽了流氓无赖和社会不良习气,肯定和赞美了男女主人公对自由恋爱的大胆追求,表现了郑木匠在争得爱情的过程中显出的智慧和勇敢。它不仅体现出积极健康的喜剧格调,而且也有一定的“劳工神圣”的民主思想。健康、积极、歌颂性的喜剧性格符合中国人乐感的文化心理结构。在《劳》片中,作者对流氓和不良社会风气的嘲讽是不遗余力的,辛辣嘲讽和热情歌颂的对比,使歌颂的主题更加鲜明,使劝善教化的目的更加突出。《劳》片讲述的是一个从现实生活中提炼出来的喜剧故事,其主人公是平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人,不是社会显要或者达官贵人,不是西方理论中“高尚”的人,也不是“比我们差的人”,郑木匠只是一个中性化的平民。在中国人的文化心理结构中,社会地位只是区分高低贵贱的外在尺度,往往被人心中的道德尺度所否定,不管是皇亲弄臣,还是平民百姓都必须受道德文化心理结构的评判。对一个中性化的平民,我们不是加以辛辣的嘲讽而是要在他可笑的行动中发现人情味和亲近感,在轻松愉快、和睦相处的气氛中获得喜剧性的快感。喜剧对于平民化人物的选择既体现了艺术根源于现实的本质,体现了特有的人文关怀。否定、讽刺是西方喜剧的正宗,歌颂、肯定是中国喜剧精神的传统,“乐”才是早期喜剧电影的内在精神尺度。对于“境况比我们差的人”总是怀着一种悲悯之情,他们既“可笑”,往往又博得善意的同情而很少恶意的嘲笑;而对于“恶人”和“道德上比我们差的人”我们总会毫不犹豫地刺出喜剧的锐利的嘲讽之剑。

叙事手段和电影语言的革新。首先,以《劳工之爱情》为代表的喜剧短片,故事情节,已从最初的单个事件的描摩,发展到以单个事件为主,多个事件相辅相成的复合叙述。影片的最高任务当然是张石川确立的“处处唯兴趣是尚,以冀博人一璨”[6]的趣味主旨,但溶入郑正秋“教化社会”的一贯主张后,其内涵已明显有所超越。为最高任务确立的贯穿动作是郑木匠怎样获得梦寐以求的爱情。在贯穿动作展开的过程中,影片设计了郑木匠和祝女相爱,郑木匠求婚受阻,郑木匠智破难题和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情节模式。这一模式不仅有较强的场面性,而且极富动作性和场面效果,这一点不仅可以从影片中而且可以从郑正秋为影片写作的“本事”中看出来。《劳工之爱情》的本事,既像一篇文言小说,又很有功于影片的拍摄,虽不一定是中国电影文学“前剧本”形式中最优秀的,但仍具有很强的代表性。与影片主体情节线相得益彰的是单线条结构与多枝节的细节相复合,这在《劳工之爱情》中不仅仅表现在对情节背景的合理的交代上,更精彩的是这些枝节的细节应被看做早期喜剧情节电影中怎样安插噱头的典范;其次,《劳工之爱情》的场面设计从单一的空间走向多元的开放空间。影片共设计了六个场景:水果摊、郑木匠居室、茶肆、楼梯、全夜俱乐部、祝医所,为情节的展开提供了相对开放的背景。虽然这些场景的设计仍然是舞台式的,潜在的对摄影和场面调度都有一定的限制,但已经预示了电影思维和喜剧思维的初步冲突和突破;最后,在电影语言的探索上,《劳工之爱情》在中国电影史上的地位相当于《火车大劫案》在美国电影史上的位置。它既标志了一种类型(喜剧)的初步确立,又是前期电影语言的一次总结。中国电影语言的发展是在与戏剧的互动结构中前进的。《劳工之爱情》虽然整体思维上依旧是戏剧式的,把艺术构思局限在场景的框架内,使用文明戏演员,固定的机位,但仍然对电影这一新的表达方式做出了很多探索,它力图打破舞台场面的限制而追踪人物动作;打破场面而突出人物的表情和动作。

(原载《电影新作》2005年第5期)

【注释】

[1]程季华主编:《中国电影发展史》第一卷,中国电影出版社1980年版。

[2]《观美国影戏记》,转引自程季华主编:《中国电影发展史》第一卷,中国电影出版社1980年版。

[3]《徐园纪游序》,转引自《中国电影发展史》第一卷。

[4]费穆《杂写》,《联华画报》第5卷第1期。

[5]同上。

[6]程季华主编:《中国电影发展史》,中国电影出版社198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