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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开始的时代
1.5.6.9.3 ·审判

·审判

伽利略对这个问题毫不妥协。“既然《圣经》,”他写信给卡斯泰利(Castelli)神父(1613年12月21日),“需要一种和字义不同的解释(提到上帝的愤怒、憎恨、懊悔、手和足之时),依我看来,它在数学争论方面的权威似乎不能成立……我相信我们由仔细观察或有力证明演绎而得来的自然过程,不能以《圣经》中的某一章节加以反驳。”贝拉尔米内主教大吃一惊。他通过两人共同的朋友给伽利略一份率直的告诫。“我觉得,”他写信给这位天文学家的学生福斯卡里尼(Foscarini),“你和伽利略最好听从劝告,不要用绝对的措辞‘如断言新天文学已经证实’,应该用假设。我相信哥白尼自己也是如此。”

1614年12月21日,一位多米尼克教派的传教士卡奇尼(Tommaso Caccini)用《圣经》中一句杰出的双关语“加利利人哪,你们为什么站着望天呢?”(《使徒行传》1:11)作为题目,开始了他的攻击,而且进一步表示哥白尼理论与《圣经》有无法解决的冲突。其他小战士也向宗教裁判所抱怨。1615年3月20日,卡奇尼在圣会席前正式控告伽利略。蒙西格诺·迪尼(Monsignor Dini)写信给伽利略说,如果他肯在出版物中插入几个句子,宣称哥白尼观点只是假说,他就不会受到骚扰,但是伽利略拒绝他所谓“缓和”哥白尼学说的建议。他在1615年出版的一封致托斯卡纳大公爵信中,写得非常清楚:“至于宇宙各部的安排,我坚持太阳是静立在天体旋转的中心,[1]而地球依轴心自转,且绕太阳公转。”他继续更大胆的异端说法:

自然……是无法改变而且不变的。她从不违犯她应循的法则,也不在乎她深奥的道理和作用的方法是否为人们所了解。因此一切感觉经验呈现于我们眼前,经过必然的证明之合乎自然法则的现象,都不该根据《圣经》章句而加以怀疑(当然更不该加以判决),因为《圣经》章句可能在字表之下另有他义。

然而,他答应顺从教会:

我宣布(而且将以我的诚意证明)我不但自愿屈服,并放弃自己因为对宗教实质无知而执的任何错误观点,而且我也不希望为这些内容与任何人争辩……我的目的只有一点:在考虑一个远非我本行的题目时,我不免会犯很多错误,如果在百般误谬中有任何一点可以帮助神圣教会对哥白尼既无心也不想假装我曾从中得到任何不虔诚、反天主教的成果。

但是他又说:“我不以为我必须相信,那同一赋予我们感觉、理性和智慧的上帝,会有心要我们抛弃这些天赋。”

1615年12月3日,他自愿前往罗马,带着大公爵写给罗马教廷教长们和佛罗伦萨大使的友谊信。他在罗马想改变个别教职人员的想法,一有机会就提倡哥白尼系统。不久罗马的“每一个人”都在讨论星辰。1616年2月26日,宗教裁判所指示贝拉尔米内主教“召唤伽利略前来,劝告他放弃该项说法,如果遭到拒绝……就在公证人和证人面前向他宣布一个命令,全面禁止他教授、辩护甚至讨论该理论。如果那样他仍不停止,就将他监禁起来”。伽利略当天就出现在贝拉尔米内主教面前,而且宣布服从命令。3月5日圣会办公室出版了它历史性的布告:

太阳静立在宇宙中心的观点是愚蠢的,就哲学而言是错误的,而且完全是异端邪说,因为它与《圣经》相矛盾。地球非宇宙中心,甚至它每天自转的观念在哲学上是错误的,至少是一个谬误的信仰。

就在同一天,禁书目录会禁止出版或阅读任何提倡这项被禁学理的书籍,至于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De revolutionibus orbium coelestium,1543年),教会禁止该书在“改正以前”使用。1620年,教会许可天主教徒阅读该书的新版本,其中9个表示此论为事实的句子,已被删去。

伽利略回到佛罗伦萨,隐居在他的别墅贝罗斯古阿多(Bellosguardo)中潜心研究,直到1622年均未再置身此项争论之内。1619年,他的门徒马里奥·圭杜奇(Mario Guiducci)出版一篇论文,具体表现伽利略所称彗星为地球大气发射物的理论(此说现已被弃绝),并猛烈抨击耶稣会士奥拉齐奥·格拉西(Orazio Grassi)的观点。这位发怒的神父便用假名发表文章攻击伽利略和他的门徒。1622年伽利略把《尝试者》(The Assayer)的稿本送给罗马的切萨里尼(Monsignor Cesarini),文中向格拉西提出答辩,而且否决科学中除观察、理性与实验之外的一切权威。在作者同意下,林塞学会缓和了几段文字,就以这样的形式,乌尔班八世接受此书的奉献,而且准许它出版(1623年10月)。那是伽利略最杰出的一篇文章,是意大利散文和争论技巧的杰作。据说教皇十分欣赏,耶稣会教士则大感不安。

受了如此的鼓励,伽利略再度动身前往罗马(1624年4月1日),希望使新教皇接受哥白尼的观点。乌尔班热情地接待他,与他长谈了6次,且送给他许多礼物,倾听哥白尼的论点,但是不肯解除宗教裁判所的禁令。伽利略回到佛罗伦萨,因乌尔班给大公爵的宣言而略感安慰,“长久以来我对这个伟大的人怀有一种慈父的爱心,他的声名在天上闪耀,而且进军尘世。”1626年他的学生卡斯泰利被任命为教皇的数学家。另一个学生尼科罗·里卡尔迪(NiccolòRiccardi)神父担任印刷馆检察长,伽利略大为振奋。他赶忙完成他的主要作品,主要内容阐释哥白尼和反哥白尼系统。5月他带着手稿来罗马,给教皇过目,而且得到教会的出版许可,条件是要他以假说方式处理他的题材。伽利略回到佛罗伦萨,把这本书加以校订,并冠以“GG对话录……在4天会期中,从双方观点讨论的托勒密与哥白尼的两大世界系统,以未定方式提出其哲学与自然论点”的长标题将之出版。

不是为了这本书的前言和结语,伽利略不会有这么多痛苦和名声。序言“致聪明的读者”中说道:

几年前罗马出版了一道有益的诏令,它为了防止我们现代的危险倾向,很合理的禁止讨论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的地动说。对此有人曾大胆断言,这道训令不是源自明智的调查,而是受一种盲目的热情的驱使。也有人抱怨说,对于天文观察完全外行的顾问们,不该以轻率的禁令来剪断沉思智慧的羽翼。

这不啻告诉读者,对话形式只是躲避宗教裁判的障眼法,对话中的两个人物萨尔维亚蒂和萨格雷多——伽利略两个最要好朋友的名字——维护哥白尼系统,第三位人物西姆普利齐奥(Simplicio)摒弃它,但用的是很容易被识破的诡辩法。作品接近尾声时,伽利略借西姆普利齐奥之口,几乎逐字地道出一段乌尔班八世坚持要加上的陈述:“上帝是全能的,因此一切事物对他而言都是可能的。如引用潮汐为地球自转公转的必然证明,则将有损上帝的全知全能。”萨尔维亚蒂讽刺道:“这实在是一个令人激赏的、天使般的论据。”

耶稣会士因其中几位在《对话》中被批评得体无完肤而被称为“自负而愚蠢”,向教皇指出他的话是经由书中一个傻子型的人物口中说出。乌尔班任命一个委员会调查这部作品。委员会报告说,伽利略并未把哥白尼系统当做假说,而是当做事实,他以聪明的诡论赢得许可。耶稣会教士还颇有远见地加了一句:哥白尼和伽利略学说对于教会比路德和加尔文的异端更具危险性。1632年8月,宗教裁判所禁止《对话》的继续出售,而且下令没收存余的书册。9月23日宗教裁判所召唤伽利略到罗马委员会去,他的朋友们以他68岁高龄和身体虚弱为理由向裁判所陈情,但是没有结果。他的女儿此时已是虔诚的修女,寄来感人的信件,要求他顺服教会。大公爵劝他服从,并供应他大双轿椅,而且和佛罗伦萨大使安排让他住在大使馆中。伽利略在1633年2月13日抵达罗马。

宗教裁判所两个月后才召他前往(4月12日)。他被控违反服从1616年2月26日禁令的诺言,裁判所劝他认罪。他拒绝了,并抗议说他只把哥白尼观点以假说形式呈现。他在宗教裁判所宫中被囚禁至4月30日,终于病倒。他未曾受苦刑,但很可能有人以此威吓他。他第二次出现于委员会前时,便谦卑地承认自己之叙述在此书中实多所赞成哥白尼而非反对他,并且自愿在《对话》补遗中纠正这一点。他获准回返大使家中。5月10日再度受审。他建议苦修赎罪,而且请求廷上体恤他的年龄和病体。第四次审讯(6月21日)中,他肯定自1616年诏令以后“所有的疑虑都从我心中消逝,我相信,而且现在仍相信,托勒密观点——地球是静止的,太阳移动——绝对正确、无可抗争”。宗教裁判所还击说,伽利略的《对话》明明表示他接受哥白尼。伽利略则坚持自己在1616年以后就反对哥白尼。教皇密切注意审讯,但是从未亲自参加。伽利略希望乌尔班八世能助一臂之力,但是教皇拒绝干涉。6月22日宗教裁判所宣判他的罪名为异端和不服从。如果他宣誓放弃哥白尼学说,就答应赦免他。他被判“监禁在圣所监狱中,时间由我们决定”,且以后3年中每天念7首忏悔诗表示赎罪。他被迫下跪,驳斥哥白尼理论,并且说:

我以诚挚的心和无伪的信仰弃绝、诅咒、憎恨那些误谬和异端,以及每一个违反神圣教会的误谬和异端,我发誓未来绝不说任何可能为我招来同样嫌疑的话。我若知道任何异端者以及有异端嫌疑的人,我必向圣所指控……上帝帮助我以及我手触的神圣《福音》。

这项宣判由7个主教签订,却没有得到教皇的批准。据闻伽利略一离开审讯室,就愤愤呢喃道:“但地球的确是动的!”他在宗教裁判所监狱待了3天之后,教皇下令准他前往罗马特里尼塔·蒙蒂(Trinita dei Monti)地区的大公爵别墅。一周以后,被移到他以前学生阿斯卡尼奥·皮科洛米尼大主教(Ascanio Piccolomini)的锡耶纳宫中舒适的房间里。1633年12月,他获准搬到他自己在佛罗伦萨附近阿塞特里(Arcetri)地区的别墅。从法律意义上来说,他仍是囚犯,而且也不得走出他自己土地以外,但是他可以自由追求学问、教授学生、写书、接见访客——1638年弥尔顿曾来此地。他当修女的女儿前来与他同住,而且代他接受念经赎罪的惩罚。


[1]也许是历史的讽刺吧,这种假设已不为现在天文学家所采用。也许整个天文就像整个历史一般,应以假说视之。未来与过去都是不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