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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开始的时代
1.5.4.4 阿拔斯大帝(1587—1629)

阿拔斯大帝(1587—1629)

1577年至1638年,法国和德国先后被困于宗教战争之中,而原本想将西方疆界推向维也纳的土耳其人,却转移力量去对付波斯。这对信仰基督教的西方,毋宁说是一大恩泽。这里宗教又再度变成权力与野心的借口。土耳其人根据传统的回教律法斥责波斯人为异端,因为他们信奉非正统的沙伊(Shái)而把自穆罕默德女婿艾里(Ali)以来所有伪回教哈里发指为篡夺者。当然,真正的宣战原因是现实生活的驱策多于神学的因素——意欲借统治少数民族而独得额外的土地、资源和纳税的人口。凭借一连串坚忍的战争,土耳其人推进到幼发拉底河(the Euphrates)、高加索山脉(the Caucasus)和里海等地,吞并了新的波斯首都大布里士(Tabriz)和旧的阿拉伯首都巴格达。佩德罗·泰克西拉(Pedro Teixira)描述1615年前后的巴格达实质上是一个属于阿拉伯人、波斯人、土耳其人和犹太人的城市,他们居住在2万栋砖屋之中,四周围拥塞着成群的阉牛、骆驼、马匹、骡子和驴子。男人们衣着整洁,“多数的女人都生得漂亮,几乎每个人都有一双美目,从她们的面纱上端或透过面纱而窥视”。有一位公共官员专司保护外来的陌生者。

巴格达和幼发拉底河以东是伊朗那些分裂的小邦,它们的范围西北方抵达高加索山脉和里海,东北方抵达土耳其斯坦(Turkistan),东至阿富汗,南至印度洋(the Indian Ocean),东南至波斯湾(the Persian Gulf)。这些散乱的小国正等待着一个大一统的国君。

阿拔斯大帝伊斯迈尔(Ismail)一世是1502年在大布里士建立的萨非(Safavid)王朝的第五位君主。在第二位波斯王塔马斯普(Tamasp)一世长期的统治(15241576年)中,这个新兴的国家遭受土耳其人多次的入侵。他死之后,他们侵入并且吞并了伊拉克(Iraq)、洛雷斯坦(Luristan)和库希斯坦(Khuzis-tan)等波斯省份。正当此时,乌兹别克人从川索凡尼亚南下,占领了赫拉特(Herat)、麦什赫德(Mashhad)、尼沙普尔(Nishapur)等地,并侵入波斯帝国东方的省区。30岁那年(1587年),阿拔斯在没有首都的情况下继位为王,他与土耳其人议和,而东向进军去迎击那势力较小的敌人。经过多年的战争,他夺回赫拉特,并将乌兹别克人逐出波斯。现在他热切地希望与土耳其人一决胜负,但是他的军队因损失而耗竭,而部落之间的互相嫉妒以及缺乏死刑,导致军纪丧失。

约在此时(1598年),两位富有冒险精神的英国人——安东尼·雪利爵士(Sir Anthony Sherley)和他的弟弟罗伯特(Robert)因商务从英国来到波斯,他们带来珍贵的礼物、作战的经验以及一位铸炮的专家。凭借他们的帮助,波斯王阿拔斯重组他的军队,除了刀剑之外,又用毛瑟枪装备他的士兵,而且不久又有了500尊大炮。他领导这支新军对抗土耳其人,将他们逐出大布里士(1603年),收复了埃里温(Erivan)、施尔万(Shirvan)、卡尔斯(Kars)诸地。土耳其10万大军蜂拥而来,但阿拔斯以6万人击败了他们(1605年)。随着阿塞拜疆(Azerbaijan)、库德斯坦(Kurdistan)、摩苏尔(Mosul)、巴格达诸地的相继收复,阿拔斯的版图从幼发拉底河直抵印度河(the Indus)。

甚至在这些艰难的战争开始之前,他已经着手(1598年)营建一处新都,这新都较大布里士远离入侵者,而较少受到对外国的记忆和回教人足迹的亵渎。伊斯法罕城(Isfahan)已经有2000年的历史(虽然城名曾经更易),城中有8万居民。在离开这座古城大约1英里的地方,阿拔斯让他的工程师们设计了一块长方形的空地作为皇家方场(Maidan-i-Shah),长1674英尺,宽540英尺,周围植树。两侧是有檐的走廊,以防日晒雨打。南侧建立一座皇家清真寺(Masjid-i-Shah),东侧是鲁特夫·阿拉(Lutf Allah)清真寺和一座皇室宫殿,周围空地上建有商店、客栈和学校。广场的西方是一条200英尺宽的大道——四花园大道(Four Gardens)——路的两边是树木和花园,并有喷泉、池塘点缀其间。这条公园大路的两边都是国家首长们的公馆。萨严德(Zayand)河贯通全城,河上建有3座砖桥,其中之一的阿拉维尔蒂·可汗(Allah Verdi Khan)是一座美丽如画的建筑物,该桥全长1164英尺,桥面是宽广的石砌路面,两侧有为行人建造的拱廊街道。这座新建的城市用河流、水库、喷泉、瀑布等提供生活用水并保持全城的凉爽。全部的设计就当时任何地方的知识来说,是一件杰出的都市计划。

当让·查尔丁(Jean Chardin)于1673年浏览伊斯法罕城时,他惊奇地发现,那是一座伟大的行政、商业、手工艺和艺术都会,城市四周环绕着1500个村落,城中有市民30万人。该城和它的郊区共有162座清真寺、48所学院、273处公共浴室以及1800家大小旅社。让·塔韦尼埃于1664年春到伊斯法罕,描述它的范围与巴黎相等,但人口密度和花园、城中的树木很多,似乎“与其说它是一座城市,不如说它是一片森林”。那是一幅令人喜悦的画面,但是塔韦尼埃接着说:“每家门前都有一些水槽用来承受每个家庭的污物和粪便,农夫们每天运去肥田……你也会发现大街中的房屋墙上有些小洞,波斯人毫不羞怯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蹲在这些洞口小便。”

欧洲因为波斯使土耳其人忙于东事无法西顾而感激波斯,波斯王阿拔斯派遣安东尼·雪利爵士和其他人员担负和基督教政府建立外交关系以及开放波斯蚕丝的出口,避免土耳其人居间操纵的使命。当欧洲的使者们来到伊斯法罕城时,他把他们安置在富丽堂皇的宾馆之中,并且给予他们充分的宗教自由。他曾在对土耳其人的战役之中俘获5000名亚美尼亚人,他没有奴役他们,而是允许他们将伊斯法罕附近的朱尔发(Julfa)发展成为他们自己的中心,而他则从他们的商业活动和经商手腕中获利。在那里他们建立自己的教堂,内部设计混合了基督画像艺术和回教装饰品。有时候阿拔斯还转着熔所有宗教于一炉、并且“使天上和地下同得安宁”的念头。更实际的,他利用波斯人的施亚费尔沃(Shiáfervor)作为鼓舞民族士气的方法。他鼓励他的人民到麦什赫德去朝拜,就像波斯的回教徒去麦加朝拜一样,他自己也步行800英里从伊斯法罕到麦什赫德去祈祷和献礼。

因此他用来荣耀伊斯法罕的建筑物主要是宗教性的,就像西方中世纪的教堂一样,他将穷人的小钱变成庙宇,它的堂皇、美观和宁静就成为全民的骄傲和所有物。新都之中给人印象最深刻的建筑物是皇家清真寺,它是阿拔斯在1611年至1629年所建立的。皇家广场就是它庄严的庙前广场和入口,整个广场似乎是导向那环形的正门。人们的眼光首先被两翼的那些尖塔以及它们突出塔楼的费尔沃(Fervor)所吸引,从那里通报祈祷时刻的人,宣布上帝是唯一的真神;其次引人注意的,是那覆盖大门门框的灿烂的彩陶以及那墙上刻有文字的横形饰带,带上的文字说明这寺院是阿拔斯献给上帝阿拉的礼物,在波斯即使文字也是一种艺术。拱门之内,墙壁上布满闪烁着白花的钟乳石。然后就是内院,敞向阳光,穿过更里面的那些拱门,就进入那巨大圆形屋顶之下的神殿。人们必须再走出来细究那圆形屋顶,它庄严的库费奇(Kufic)刻字,它的突出而不失优美的形状,外面铺着在天蓝色衬底之上,依阿拉伯图饰绘着蓝色和绿色花卉的琉璃瓦。尽管时光不留情,这寺“即使在今天也是世界上最美观的建筑之一”。

形体较小而更见纤美的,是波斯王阿拔斯于1603年至1618年为他虔诚的岳父所建的那座清真寺——鲁特夫·阿拉清真寺(the Masjid-i-Sheikh-Lutf-Allah)——优美的大门、精制彩陶铺饰的神殿和米拉布(Mihrab),然而,更重要的是它内部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美:阿拉伯式的图饰,几何图案,各色花卉以及设计完美而和谐的涡卷形装饰。这是合于逻辑的抽象艺术,其结构和效果所给予我们心灵的,不是令人迷惑的混乱,而是清晰的条理和心智上的安宁。

在皇家广场的东侧,这位波斯王在一座巨大的拱门之下建造了一个露天宝座,名为“崇门”(the Ala Kapi或Sublime Portal),他在那里召见臣下或观赏皇家广场中的赛马或马球比赛。[1]这门之后就是皇家花园,园中有好几处殿宇,分别供他在特殊场合中使用。其中之一今日依然存在,但已饱受风霜的侵蚀:40柱(the Chihil Sutun-Forty Columns)是一处谒见室,殿宇用20棵法国梧桐做成的圆柱支撑,柱外镶有镜面玻璃以及一条长长的走廊,廊中饰以描述这位波斯王生活细节的油画。这宫殿的门扇都是由上漆的木材制成,其上点缀着花园景色的图画以及花卉的涡卷形装饰,其中的两扇今日陈放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中。仍然留在原地的,是谒见室天花板上色彩明朗的灰泥装饰,都是镀金和五彩的,这里抽象艺术再一次达到逻辑和设计上的完美。

波斯王阿拔斯从他的许多宫殿以及军营之中,指导他广大疆域中人民的生活。像大多数伟大的统治者一样,他关心人民生活的每一方面。他修路建桥,而且将数以英里计的道路铺砌石板。他鼓励制造业、国外贸易以及开发矿产。他建筑水坝,扩展灌溉,并将清洁的水导入城市之中。他重建那些曾受损害的城市——麦什赫德、卡斯维(Qasvin)、大布里士、哈马丹(Hamadan)。“他常常微服出行,”塔韦尼埃说,“像一个普通居民一样在伊斯法罕城中到处走动,并且假装买卖物品,想借此查访商人是否使用不实的度量衡……他发现了两个犯罪者,遂令人将他们活埋。”这是过去东方人建立法律的方法:鉴于监视和管理的不足,严刑的目的就是要遏阻人们天生不守法律的习惯。或许长时间的军旅生涯,使阿拔斯王更变本加厉地诉诸这种残忍行为来吓阻或报复,他杀死了他的一个儿子,而使另外一个变成盲人。然而,同样的这一个人写诗,资助许多慈善事业,并支持很多学艺活动。

他的死(1629年)结束了萨非艺术和统治的黄金时代,然而他以他那调和的精力所建立的秩序,几乎持续到下一个世纪。虽然经历一连串柔弱无能的君王,波斯的萨非王朝仍能维持下去,直到阿富汗人征服波斯,它才颓然崩倒(17221730年)。而且即使在那个政治衰落的时期,萨非艺术仍继续跻身于人类鉴赏力和技术所能创造最优美的作品之中。


[1]大理石制的门柱依然耸立在方场之中。马球游戏是由波斯传往欧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