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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开始的时代
1.4.8.3.3 ·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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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8年他父亲去世了,蒙田以长子身份继承了遗产。三四年后,他辞去波尔多议会(Parliament of Bordeaux)的职务,并且从喧嚣的城市退隐到清静的乡下。但即使这份宁静也是岌岌可危,因为宗教战争正使整个法国的家族、城市陷于分裂。士兵们侵入村庄,窃入民宅,偷窃、抢劫和杀戮。“许多个夜晚,当我上了床,想象我或许就在今天晚上在床上被出卖或被杀。”为了劝阻暴力,他门不加锁,并下令:若抢劫者来到,他们将在无抵抗的情形下被接纳。这些抢劫者避开了,使蒙田得以在教条与武器的喧扰声中,自由地生活在自己哲学的领域里。当巴黎和某些省份正在圣·巴托罗缪事件中屠杀新教徒时,蒙田写出了法国散文的最佳作品。

他最喜爱的僻静处是面对他别墅一座高塔三楼上的图书馆(别墅于1885年毁于大火,但此塔仍健在)。他爱他的图书馆,就像是他的另一个自我。

圆形式样的图书馆没有平面,除了我的书桌和椅子……一眼望去我的藏书尽收眼底……我的座位就是我的宝座。我竭力遵守我的原则,并且使这一角落与妻子、孩子熟知的社会分离。

很少人对我们极度感到恐怖的孤独如此有兴趣。

人必须退隐,从自己寻求自我……我们必须为我们自己保留一个贮藏库……糅合我们……在贮藏库里,我们可以贮藏并建立起真正的自由。对男人而言,世上最伟大的事是知道如何成为他自己。

在图书馆内,他拥有1000册书,大部分用精细的皮装订,他称这些书为“我的喜悦”(Meas delicias)。在这些书中,他可选择他的同伴,并与其中最智慧及最佳者在一起。单只普鲁塔克一人,“因为他说法文”(经由阿米奥的翻译),他就可以找到近百位伟人与他交谈,而在塞涅卡的《书信》(Epistles)中,他领会了斯多葛学派含有韵味的词汇。这两位(包括普鲁塔克的《莫拉利亚》[Moralia]在内)是他最喜爱的作家。“从他们我可以在心灵空虚时,如汲水般,随汲随空,无厌倦之时……我对这些书的熟悉,在我年老时给我很大的帮助。这些几乎成为我的战利品,使我也与他们的荣耀共存。”

虽然他时常引用圣奥古斯丁,但他绝不引用《圣经》(也许过于家喻户晓)。大体言之,他喜爱古代甚于现代,同时也比较喜爱异教徒的哲学家,而不太喜欢基督教神父。他是一位人文主义者,深爱古希腊罗马的文学与历史,但他并不盲目崇拜古典及原稿。他认为亚里士多德立论肤浅,而西塞罗是空发言论而已。他并不十分精通希腊文,他旁征博引地引用拉丁诗,甚至连马希尔的最神秘的讽刺短诗也被他引用上。他敬佩罗马诗人维吉尔,却较喜爱卢克莱修。他读伊拉斯谟(Erasmus)的《阿达吉亚》(Adagia)。在早期的文章中,他以古典事物来推崇自己,是一个爱炫耀学问的人,这乃是当时的风气使然。读者若无法阅读原文,而爱好这些作品,就好像用小窗一瞥古代之景一样,而有些人因此埋怨其文章无独特之处。由他所收集来的作品,蒙田表现了特异的自我,他讥讽学问的卖弄,并且由这些收集来的资料,构成自己的心灵和言词,它看起来像剪刀和糨糊,而品尝起来却极神妙。

因此,他在1570年后,悠闲地页复一页,日复一日写下了《散文》。[1]他似乎发明了新名词和新形式。虽然他发现了一些名词,但在蒙田的谈话中仍免不了有些传统的格式。不过,他这种风格,直至他死前仍深深注入他的文章中,而造成现代格式之主题。“我对纸说话,”他说,“好似我遇见的第一个人一样来谈。”他的风格是自然、暗示、自信;心平气和地叙说心灵中熟稔的主题。翻开任何一页来看,你就会被他的手捕获而匆匆掠过,你将不知道也不会注意到你被带到何处。他写得很零碎,他的主题是袭上心头的灵感,或与心灵一致的主题。当他浏览而有所领悟时,他又从他起始的题目上分岔出其他的标题。所以在《论教师》(On Coaches)一书,他综论古代的罗马和新兴的美洲,其中有3册是题外之言。蒙田是懒惰的,没有任何事要比安排和维持一贯的思想或人物更加费力的了。他承认他自己踌躇和繁杂,他本身并不十分崇拜一贯性,他随年变迁他的思想,而最后组成的图样则是蒙田本身。

随着他的观念复杂而不断改变,他的风格随心灵的朴素而愈加清晰。然而,如莎士比亚作品一般,它闪烁着匠心独具的隐喻及发人深省的逸事,可立刻将抽象转成真实。他明察秋毫的好奇心,随时套取事物的本质,无视任何道德的阻力。他小心翼翼地告诉后世图卢兹妇女在遭受一些士兵们的侮辱之后,感谢上帝:“在我一生中,就只这一次是清白无辜的。”


[1]第1版包括第1册和第2册,1580年出版;第2版增编第3册,1588年出版;第3版包括他自己最后的修订,而由梅莉·古尔娜(Mlle.de Gournay)辑成,1595年问世,此时他已辞世。由1580年至1598年中间出了9版,足证这本书的畅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