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之战

在伊丽莎白朝的狂欢时代，诗与散文像一股狂流倾泻而出。我们已知200位伊丽莎白时代诗人的大名，但是直到斯宾塞著《仙后》为止，只有散文受到当时英国人的注意。

约翰·李利于1579年著有富于想象的《尤弗伊斯》一书，或称《智慧的解剖》（Euphues，or the Anatomy of Wit），首先受到英国人之注意。李利所表现的主题是通过教育、经验、旅行及谆谆诱导，即可产生明智善性的人物。尤弗伊斯（意为良言）是一位雅典青年，其向外冒险的故事，供给讨论教育、礼节、友谊、爱情及无神论的讲坛。这本书非常畅销，应归功于其特殊体裁——对照格、头韵、直喻法、双关语、对称子句、古典叙述及想象等的交互使用。这种体裁像暴风一样地扫过伊丽莎白的宫廷，流行达一个世纪之久。譬如：

李利文章的弊病，究竟是仿自意大利人马里尼（Marini）或西班牙人盖瓦拉（Guevara）或佛兰德斯的韵文家，至今尚无定论。不管如何，李利乐于接受这些毒素，然后又影响了伊丽莎白朝的其他人。它破坏了莎士比亚早期的戏剧格调，影响培根的论文集以及语言的发展。

这是一个注意用词的时代，剑桥大学教师哈维发挥其全部影响力，试图使英国的诗由重视重音及韵律转向重视基于音节长短的古典脚韵。受其鼓励，西德尼及斯宾塞乃在伦敦成立文艺俱乐部称为最高法院（The Areopagus）。有一段时间该俱乐部力图迫使伊丽莎白时代的活力转入维吉尔形式的著作。纳什故意模仿哈维“跳跃式的”六步韵，讥为完全与宫廷文学脱离。当哈维卖弄学问谴责纳什之友格林的无德时，他成为笔战的目标。这项论战带给英国的文艺复兴时期表现尖酸谩骂的各种方法。

格林的一生是自维庸（Villon）至魏尔伦（Verlaine）止，上千种波希米亚人浪漫无行的文艺生涯之缩影。他与哈维、纳什及马洛一样，都是剑桥大学的研究学者。在那里他与一群和他一样“荒唐的滑稽人”过从甚密，他和他们一起“消耗了青春的花朵”。

他到意大利及西班牙旅行，他说他在那里“看到和做的恶事令人作呕而不愿说出”。返国后他成为伦敦酒店的常客，红发、针须、丝袜，还带贴身卫士。他结婚后，温柔地述说婚姻的忠诚与快乐。可是不久他就为了情妇而遗弃自己的发妻，但是在情妇身上他花的却是发妻的财产。从亲身体验的第一手资料中，他写了《诈欺集团的可惊发现》（A Notable Discovery of Cozenage，1591年），描述黑社会的欺诈手段，并警告进入伦敦的乡下人注意骗子、玩假牌者、扒手、老千及妓女的诈欺手段。因此，黑社会想要取其生命。令人惊奇的是虽一直过着邪恶的生活，他竟还有时间写下12部小说（尤弗伊斯体裁）、35本小册及许多成功的剧本，笔调具有新闻记者的迅速和活力。当其精力和收入锐减之时，他才发现德行也有相当道理，因而就像他作恶一样，他以过人的雄辩畅述他的忏悔。1591年，其《再见愚蠢》（A Farewell to Folly）一书出版。1592年，他编写两篇相当重要的文章，其一《为向一位暴发的廷臣提出之警语》（A Quip for an Upstart Courtier），攻击哈维；另一本是《百万英镑悔恨购买之小量格林机智》（Greene’s Groatsworth of Wit Bought with a Million of Repentance），攻击莎士比亚，并吁请其腐化的同伙——显然是指马洛、皮尔（Peele）及纳什——改过迁善，敬神忏悔。1592年9月2日，他向受其遗弃之发妻请求付给一位鞋匠10镑，因为若没有他的照顾，“我已在街头中逝世了”。第二天，在这位鞋匠的家里，他告别了人间——据哈维说，是死于“吃了太多的腌青鱼及莱茵河流域的酒”。其女房东赞赏其诗，宽恕其债务，在其头上戴上桂冠，并妥为替他安葬。

伊丽莎白时代的散文家当中，格林之友纳什的口舌最不饶人，拥有广大的读者。他是副牧师之子，讨厌俗礼的拘束，故剑桥毕业后住于伦敦的波希米亚浪人区，撰文为生，学到能够“信笔疾书自成文章”。其《不幸的旅客》（The Unfortunate Traveller），或《杰克·威尔顿传》（The Life of Jack Wilton，1594年）一书，奠定了英国流浪汉小说（Picaresque Novel）的基础。格林死后，哈维在《四字经》（Four Letters）中攻击格林及纳什，纳什也连续发表小册反击哈维，而至《与你同赴萨弗伦·沃尔登》（Have with you to Saffron Walden，1596年——沃尔登系哈维之故乡）一文发表时达到高潮。

哈维面对这种攻击仍然幸存下来，活得比那群波希米亚无行文人长，他死于1630年，享年83岁。纳什续完成其友马洛的戏剧《狄多》（Dido），与本·琼森合著《狗岛》（The Isle of Dogs，1597年），后以引诱罪被起诉，终而默默无闻地消沉下去。34岁（1601年）即英年早逝，这也是他短暂生命的巅峰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