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周作人的“人的文学”
周作人(1885年1月16日—1967年5月6日),现代著名作家,从“五四”开始,就从事新诗、散文创作,并开始外国文学作品的翻译介绍。他的文学批评,也颇负盛名。他还同茅盾、郑振铎等人,发起成立了文学研究会,并受大家之托起草了文学研究会成立宣言。20世纪30年代始,他提倡晚明小品,主张性灵说,反对载道的文学观,甚至提出文学无用论。他从“五四”时期的周作人逐渐地蜕变下去,抗战时期,在日伪政权供职,而最后被定格在“汉奸文人”的十字架上。
“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初,即1917年,周作人就到了北京大学,投身到新文化运动中,在文学革命的倡导期,他发表了许多重要文章:如1918年12月的《人的文学》,1919年1月的《平民文学》,1920年1月的演讲《新文学的要求》以及《个性的文学》等,明确表达了他的以人道主义和以个性为核心的文学观,对新文学产生了极大的深远的影响。
《人的文学》是“五四”文学革命期间最重要的文章之一,发表在1918年12月15日《新青年》5卷6号上。在1917年和1918年两年间,人们在热烈地讨论着文学革命的问题时,“人的文学”的提出,如同空谷足音,影响着一个时代,胡适称之为是那个时代“最平实伟大的宣言”。胡适说:
周先生把我们那个时代所要提倡的种种文学内容,都包括在一个中心观念里,这个观念它叫做“人的文学”。他要用这一个观念来排斥中国一切“非人的文学”(他列举了十大类),来提倡“人的文学”。他所谓“人的文学”,说来极平常,只是那些主张“人情以内,人力以内”的“人的道德”的文学(《中国新文学大系导论集·新文学的建设理论》)。
《人的文学》是一篇六千来字的文章,论述的中心问题是两大部分:什么是“人”和什么是“人的文学”。
一、“人”的观念的阐述和人的价值观念的首肯
“五四”文学革命的头两年里,从胡适的那篇《刍议》开始,应之者陈独秀、钱玄同、刘半农等人,虽然都发表过很好的意见,掀起过热烈的讨论,但是,多数意见是关于语言文字方面的,内容方面的问题较少涉及,偶有论及,又往往浅谈则止。这时的周作人,尚未发文参与讨论文学革命的问题,他却于1918年4月到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小说组作《日本近三十年小说之发达》的演讲,批评中国新小说二十年来“毫无成绩”,指出要想有所进步,须得“摆脱历史的因袭思想,真心的先去模仿别人。随后自能从模仿中蜕化出独创的文学来,日本就是个榜样”。而“目下切要办法,也便是提倡翻译及研究外国著作”。周作人正是这样:从翻译、介绍、研究外国文学著作入手,走着“五四”时代自己的新选择的路,试图以此作为“五四”文学革命的突破口。
从1918年1月到1919年12月,他翻译了小说21篇,并于后来编辑成集《点滴》。这些作品中,多为被压迫民族文学和俄国文学,他尤其热衷于俄国文学的翻译和介绍,并作过《文学上的俄国与中国》的演说。指出俄国文学的特色“是社会的、人生的”,而“中国的特别国情与西欧稍异,与俄国却多相同的地方,所以我们相信中国将来的新兴文学当然的又自然的也是社会的、人生的文学”。
周作人走的是自己所选择的路,他在翻译外国文学作品的过程中,也接受着翻译作品中人物对象的社会的、人生的过程。因此,有理由相信,他的“人的文学”的思想,不是一朝一夕的产物,而是受外国文学作品内容的浸润和陶冶逐渐萌生而确定下来的。
“人的文学”的开篇是从欧洲关于“人”的真理的发现谈起的, 周作人说,中国四千余年来,关于人的问题,从来未经解决,比起欧洲关于“人”的真理的发现,相去年代太久远了。欧洲关于人的发现,第一次是在15世纪宗教改革和文艺复兴,第二次是法国大革命,第三次大约便是欧战以后了。而我们现在还来讲人的意义,重新要发现“人”,去“辟人荒”,也是件可笑的事。而这样一件事,周作人第一个领头做了,他首先在文章中就这个“人”字,略加说明:
我们所说的人不是世间所谓“天地之性最贵”,或“圆颅方趾”的人。乃是说,“从动物进化的人类”。其中有两个要点:(一)“从动物”进化的;(二)从动物“进化”的。
这是全篇的纲领式的文字,它是说:一方面,“我们承认人是一种生物,他的生活现象,与别的动物并无不同。所以我们相信人的一切生活本能,都是美的善的,应得完全满足。凡是违反人性不自然的习惯制度,都应排斥改正”。这里强调的是人的一切生活本能,是应该得到完全的满足,是不应违反的。而古来宗教,“大都厉行禁欲主义,有种种苦行,抵制人类的本能”。反对禁欲主义,批判违反人性的种种习惯制度,把“人性”提到人的本能、人的基本内容来加以肯定,这是贡献于中国现代文化思想史上的第一人。
另一方面,“但我们又承认人是一种动物进化的生物,他的内面生活,比他动物更为复杂高深,而且逐渐向上,有能改造生活的力量,所以我们相信人类以动物的生活为生存的基础,而其内面生活,却渐与动物相远,终能达到高尚和平的境地。凡兽性的余留,也都应排斥改正”。这是说,人虽然是一种动物进化的生物,不可能完全脱离动物性,但是,他比动物更为复杂高深,他有改造生活的力量,能建立起自己的“内面生活”即精神生活,从而“渐与动物相去甚远,终能达到高尚和平的境地”。
文章说,这里有两个要点,或者说两个主要方面的内容:
第一个,“便是人的灵肉二重的生活”,灵肉二元的统一。
周作人关于灵肉二元的意见,同样是接受的欧洲文学的影响,特别是《圣书》(指《旧约》)中关于“二希”的文字的影响。他于1920年11月30日在燕京大学文学会作《圣书与中国文学》的演讲(演讲发表于1921年1月10日《小说月报》第12卷1号),重在“圣书的精神与形式,在中国新文学的研究及创造上,可以有如何的影响”,其中说及欧洲文明起源于“二希”时有这样一段文字:“近代欧洲文明的源泉,大家都知道是起于‘二希’,就是希腊及希伯来的思想。实在只是一物的两面,但普通称作‘人性的二元’,将他对立起来;这个区别,便是希腊思想是肉的,希伯来思想是灵的;希腊是现世的,希伯来是永生的。希腊以人体为最美,所以神人同形,又同生活,神便是完全具足的人,神性便是理想充实的人生。希伯来以为人是照着上帝的形像造成,所以偏重人类分得的神性,要将他扩充起来,与神接近以至合一。这两种思想当初分立,互相撑拒,造成近代的文明;到得现代渐有融合的现象”。
周作人说,古人的思想,以为人性有灵肉二元,同时并存,永相冲突。肉的一面,是兽性的遗传。灵的一面,是神性的发端。人生的目的,便偏重在发展这神性,其手段便在灭了体质以救灵魂。古来的有一派,厉行的是禁欲主义,实施的种种苦行,是在抵制人类的本能,灭了人的兽性,去发展神性。另有一派,可称之为快乐主义,他们只追求人生的快乐和享受,直到死了埋我便罢。这一派放纵了人的兽性本能,不要起码的合理的人的神性。
周作人批评说,其实,这两者“都是趋于极端,不能说是人的正当生活”。因为这违背了人的常态发展,他解释说:灵肉本是一物的两面,并非对抗的二元。兽性与神性,合起来便只是人性。只有将人的兽性和人的神性,或曰人的肉体与精神,或曰人的动物性和人的社会性结合起来,便是“所谓从动物进化的人,也便是灵肉一致的人”。人的这两面性,缺一不可。
人的兽性的一面,是人的动物性的本能,所以人的一切生活本能,都是善的美的,应该得到完全的满足,凡是违反人性的“习惯制度”,应该加以排斥;又,人类在进化中,有着自身的“内面生活”,渐与动物相远,因此,凡兽性的余留,与古代礼法可以阻碍人性向上发展者,也应该排斥。他列举了十种妨碍人性向上生长的文字:
一、色情狂的淫书类;二、迷信的鬼神书类(《封神榜》、《西游记》等);三、神仙书类(《绿野仙踪》等);四、妖怪书类(《聊斋志异》、《子不语》等);五、奴隶书类(甲种主题是皇帝状元宰相,乙种主题是神圣的父与夫);六、强盗书类(《水浒》、《七侠五义》、《施公案》等);七、才子佳人书类(《三笑姻缘》等);八、下等谐谑书类(《笑林广记》等);九、黑幕类;十、以上各种思想和合结晶的旧戏。
以上所指出的十类,有些自然失之偏颇,但其本意却是在批判那些妨碍人性发展的文字,是能够为人所理解的。
周作人在对人性作出阐述时,十分关注妇女问题和性道德问题,他认为妇女在传统婚姻的枷锁下,没有起码的人身自由,人性被压抑,那种在封建道德的无人性的社会制度下,无数的女性成为为夫守节和殉葬的牺牲品。在郁达夫的《沉沦》和汪静之的《蕙的风》问世时,遭到一些人的指责,扣之以不道德的作品,周作人及时声援作者,写了《沉沦》和《什么是不道德的文学》等篇,予以反驳。在《人的文学》和别的文章中,他又多次特别抨击了印度女子被“撒提”了几千年的畸形的贞顺的所谓道德,指出这种寡孀与其丈夫尸体一同焚化的撒提习俗,是世间的“一种非人道的习俗”,这与中国历来的“殉节”、“守节”都是畸形的不人道的道德。
第二个,利己而又利他,个人与人类的统一。
周作人说:这理由是,“第一,人在人类中,正如树林中的一株树木。森林盛了,各树也都茂盛。但要森林盛,却仍非靠各树各自茂盛不可。第二,个人爱人类,就只为人类中有了我,与我相关的缘故。墨子说兼爱的理由,因为‘己亦在人中’,便是最透彻的话。上文所谓利己而又利他,利他即是利己,正是这个意思”。从他所举的例子看,树木和森林,个人和人类的关系,是统一共存的关系。没有树木,无所谓森林;没有个人,无所谓人类。因为个体是全体的有机组成部分。反之亦然,个人没有了人类的存在,他自身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条件。
为了营造一种利己而又利他,利他即是利己的生活,周作人提出了物质生活和道德生活两个方面的意见:物质生活方面,应该各尽人力所及,取人事所需。换一句话,“便是各人以心力的劳作,换得适当的衣食住与医药,能保持健康的生活”。道德生活方面,“应该以爱智信勇四事为基本的道德,革除一切人道以下或人力以上的因袭的礼法,使人人能享自由真实的幸福生活”。
二、“人的文学”的首倡及其内涵的界定
周作人在就“人”的概念作了如上的阐述后,直接地首次提出了“人的文学”:“用这人道主义为本,对于人生诸问题,加以记录研究的文学,便谓之人的文学”。他对这一界定的文字,作了详细的阐述:
首先是关于“人道主义”的。他所说的人道主义,并非世间所谓“悲天悯人”或“博施济众”的慈善主义,乃是一种个人主义的人间本位主义。就是从个人做起,先使自己有人的资格,占得人的位置,然后才能讲人道爱人类。如不先知自爱,怎能做到去爱别人呢?至于无我的,纯粹的利他,他以为是不可能的。他强调的是先爱己才能去爱人,这正是人间本位主义的表述。
其次是关于记录人生诸问题的方法。一是正面的,写理想生活,或人间上达的可能性;二是侧面的,写人的平常生活,或非人的生活。这类著作,分量最多,也最重要,因为我们可以因此明白人生实在的情状,与理想生活比较出差异与改善的方法。
再次是关于人的文学与非人的文学。这是从上一个问题分列出来的问题。人间既有人的平常生活,也有非人的生活。因为社会的落后、黑暗的现状,文学题材上反映这非人生活的作品的分量也就最多最重,周作人看到这一点,因此特别作了详细的说明。他说,写非人的生活的文学,它与非人的文学是大有区别的,这区别“便在著者的态度,是以人的生活为是呢,非人的生活为是呢这一点上。材料方法,别无关系”。以人的生活为是的作品是人的文学,以非人的生活为是的是非人的文学。他举例说,法国莫泊桑的小说《人生》是写人间兽欲的人的文学,中国的《肉蒲团》却是非人的文学。俄国的小说《坑》是写娼妓生活的人的文学,中国的《九尾龟》却是非人的文学。这样的区别,就在作者的态度不同,一个严肃,一个游戏,一个希望人的生活,所以对于非人的生活,怀着悲哀或愤怒,一个安于非人的生活,因而感到满足,又多带着玩弄与挑拨的形迹。
这区别除作者的态度之外,还有一个道德的问题。他说,即如提倡女人殉葬的文章,是强迫人自杀,正是非人的道德,所以是非人的文学。又如两性的爱,是主张男女两本位的平等和主张恋爱的结婚的,凡世间著作,有发挥这意思的,便是绝好的人的文学,如挪威的易卜生的《娜拉》和《海女》,而中国的色情狂的淫书,旧基督教的禁欲主义,都不能承认它为是。
这就是《人的文学》的主要内容了。它有三个方面的意思说得特别明白:
一个是:人的发现,就是“人性”的发现。 兽性与神性,合起来便只是人性。人的这两面性,缺一不可。古来的禁欲主义和种种苦行,对妇女人身自由限制,贞操和残酷的殉葬制,都是违反人性的。而那些淫书类、奴隶书类、黑幕书类等,又都是阻碍人性向上发展的,也应该排斥。因此,他主张正当的人性,过“人的理想生活”。
一个是:个人本位主义思想的提出。他的关于树木和森林一段文字正是这一思想的明确表述:人在人类中,正如树林中的一株树木。森林盛了,各树也都茂盛。但要森林盛,却仍非靠各树各自茂盛不可。他强调个人先通过自身的劳作,获得起码的物质生活条件,能健康的生活,然后才有利他的前提和可能。有学者指出:“周作人的这一思想,与‘五四’时期改造国民的思想相一致。‘五四’时期改造国民的愿望,就是希望通过对个别中国人的有效改造,使个人独立,从而健康地发展,以期通过不同个体改造的累积,逐渐达到改造整个中国国民的最终目的。”(刘锋杰《中国现代六大批评家》)
一个是:人道主义文学的提出。他首先在对这种文学加以诠释后,特别明确地指出:他所说的人道主义乃是个人主义的人间本位主义, 就是从个人做起,先使自己有人的资格,占得人的位置,然后才能讲人道爱人类。而不是世间所谓“悲天悯人”或“博施济众”的慈善主义,因为自己先不知自爱,怎么可能去爱人呢?他把这一点提到了人的文学的首位来加以明确,则是问题的关键了。
《人的文学》如同一个总的论纲,涉及“人的文学”的各个重大问题,其后,他围绕着这一中心论纲,又写了多篇重要论文,进一步阐述、补充他的人学思想:1919年1月19日的《平民文学》,载《每周评论》第5号;1920年1月6日在北平少年学会作《新文学的要求》的讲演,讲演稿载8日《晨报副刊》;1920年11月30日在燕京大学文学会作《圣书与中国文学》的讲演,讲演稿载《小说月报》12卷1号。
这些文章说:
一、人道主义的文学,我们前面称他为人生的文学,又有人称为理想主义的文学。这种文学“就是个人以人类之一的资格,用艺术的方法表现个人的感情。代表人类的意志,有影响于人间生活幸福的文学”。(《新文学的要求》)
二、强调文学要表现“个性”,没有个性的文学,也就不能承认他为人的文学了。“1.创作不宜完全抹杀自己去模仿别人;2.个性的表现是自然的;3.个性是个人唯一的所有,而又与人类有根本上的共通点;4.个性就是在可以保存范围内的国粹,有个性的新文学便是这国民所有的真的国粹的文学。”(《个性的文学》)
三、提出“平民文学”的口号,把它作为“人的文学”的重要内容来认识,平民文学应以普通的文体,记普遍的思想与事实。平民文学应以真挚的文体,记真挚的思想与事实,“只自认是人类中的一个单体,浑在人类中间,人类的事,便也是我的事”。
平民文学决不单是通俗文学,它“不是专做给平民看的,乃是研究平民生活——人的生活——的文学。他的目的并非要想将人类的思想趣味,竭力按下,同平民一样,乃是想将平民的生活提高,得到适当的一个地位”。
平民文学决不是慈善主义的文学,“平民文学所说,近在研究全体的人的生活,如何能够改进到正当的方向,决不是说施粥施棉衣的事”,他的作者所注意的,“乃是对于他自己的与共同的人类的运命”。(《平民文学》)
“人的文学”的提出,是“五四”文学革命期间的又一重大的革命口号,指示着文学内容上变革,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所以“新潮社”的傅斯年在看了《人的文学》一文后,几乎惊呼:“我真佩服到极点了。我所谓白话文学的内心,就以他所说的人道主义为本。”(《白话文学与心理的改革》)王韦园说:“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奠定了新文学的形式,周作人的《人的文学》奠定了新文学的内容。”(《中国新文学运动的述评》)胡适则说得更具体:“人的文学”它把“那个时代所要提倡的种种文学内容,都包括在一个中心观念里,这个中心观念他叫作‘人的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