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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天书:《山海经》与古代华夏世界观
1.3.7.3.1 1.《山海经》与五行说和齐学

1.《山海经》与五行说和齐学

东夷民族生活于黄河下游,自然条件优越,文明源远流长,大汶口文化和龙山文化的考古发现为此提供了充分的考古地下证据,但这些地下证据迄今为止似乎还一直没有与纸上证据和文献记载的古史系统有机结合起来,文献不足是一个重要原因,而《海经》与东夷文化之间渊源关系的揭示,为古代东夷文化的探讨提供了重要的文献依据。

齐文化是东夷文化的直接继承者,齐学术对后世学术的影响既深广又久远。战国时期,稷下学宫名士荟萃,百家争鸣,诚为战国学术和思想的渊薮。稷下学者创立的阴阳五行说,为华夏知识和学术奠定了一个包罗万象的形而上学体系,成为华夏民族的思想律,成为中国知识分子和普通民众想象宇宙、历史和人生的共同模式。秦汉一统,不仅为此后两千年的中国专制政治确立了体制框架,也为两千年的传统学术奠定了范式,而汉代学术的主流并非如人们一般笼统地认为的那样是儒学,而是齐学,即使是儒学,也是齐学化的儒学:汉初崇尚黄老之学,黄老之学的最初源头正是稷下道家;汉武帝采纳董仲舒“对策”,废黜百家,独尊儒术,董仲舒所谓儒术,实为今文经学,而西汉的今文经师大多是齐人;风靡两汉的谶纬之学,也与今文经学相表里,而所谓谶纬,其要义无非是以源于稷下的阴阳五行学说附会儒家经义,谶纬很可能就是稷下学术沦落民间之余脉;汉武帝迷信神仙道,簇拥在其周围的神仙方士几乎全是齐人,汉武帝郊祀天地、封禅泰山,正是这班术士和今文经师合伙怂恿的结果,而封禅之说最初正出自稷下著作《管子》;齐地的原始巫教因这班神仙术士的宣扬鼓吹而被光大为广为流行的神仙道教,为道教的确立奠定了基础;导致东汉覆灭的太平道运动的中心也是在齐地,太平道的经典《太平经》也出自齐人之手,太平道和神仙道教本是同根所生,共同源于东方民间巫教,区别只在于,后者是民间巫教的方术化,而前者则从民间巫教发展成为民众运动;……齐地的学术、宗教、文化对汉代学术、宗教和文化的影响体现于各个方面,以上只是举其荦荦大端而已,即此已足见齐学在中国学术史和思想史上的地位了。

现代学术史和思想史研究者对齐学在汉代的影响虽屡有触及,但或者只是旁敲侧击,或者只是泛泛而论,少有专门系统的论述,因此,迄今为止,学术界对齐学的学术史和思想史地位一直缺乏充分的认识,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但一个重要的原因也许是,人们对齐学自身的来龙去脉、学术渊源及其思想内核尚无明确的把握。提起齐学,人们首先想到的是稷下学宫和《管子》一书,稷下学宫兼容并包、百家争鸣,《管子》其书博杂无方、众说荟萃,都不主一家之言,因此,很容易给人留下杂家的印象,稷下学者著述多亡,而《管子》一书又历来不被所重。其实,稷下之学固然闳杂,但稷下之学自有其本土的学术传统,这就是阴阳五行学说,阴阳五行学说是贯穿于齐学各个方面的骨干,这由汉代学术的情况就可看出,如上所述,齐学在汉代,体现于黄老、经学、谶纬、郊祀、宗教、民俗等各个方面,而所有这些方面无一不是以五行说为理论框架,稷下先生邹衍也正是因其五德终始说而游说列国,名显诸侯,可见阴阳五行学说确实是齐学的核心,是齐地土生土长的学说,而追究其知识原型,就是历法月令制度,而其最初源头,则是《海经》背后的古月令图。

历法月令制度,在后人眼中像过时的老黄历一样,只是一种供人查日子、知禁忌的实用知识,似乎很难将阴阳五行系统这样一种包罗万象、弥纶天地、贯通古今的宏大学说归结于它。其实,如上所述,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历法制度一开始并不仅仅是一种单纯的实用知识,历法,以及与之相关的天文学,为人类奠定了时间和空间的尺度,是人们领会宇宙、历史和世间万物的基础,因此,它实际上就是先民的宇宙观、世界观和历史观,作为华夏民族宇宙观和思想律的阴阳五行学说,不过是历法月令学说玄学化和形而上学化的结果而已。

五行学说与月令制度的渊源关系,在《管子》的《幼官》、《四时》、《五行》、《轻重己》诸篇以及《吕氏春秋·十二月纪》和《淮南子·时则训》中体现得一目了然,而这些月令文献与稷下学术之间的渊源关系是清晰可辨的,邹衍的五德终始说和大九州说就是从稷下月令文献中生发出来的,前者以月令-五行的时间体系解释历史,后者以月令-五行的空间体系想象地理,齐地的历法月令制度被稷下学者生发为五行学说,从而对汉代乃至整个中国学术史、思想史和文化史发生了深远的影响,至今,这一影响在民间宗教和民间信仰乃至风水堪舆之类的民间知识中仍余韵不绝,明乎此,则上古齐地学术对于中国学术史的影响不是昭然若揭了吗?

追本溯源,这一源远流长、影响深远的月令-五行制度的知识原型是那幅隐现于《海经》背后的古老月令图画。

这幅古图所描述的原本只是古东夷地区一个方圆百里(甚至可能只有数里)地方的天文历法知识,可以说是彻头彻尾的“地方性知识”,或曰“乡土知识”、“民俗知识”,这样一种土生土长、乡里乡气的乡土知识,竟至播化为弥纶天地、光照千秋的华夏学术主流,成为华夏民族宇宙观、历史观的基础,这确实是一个令人着迷的文化史和学术史话题,这适足提示出东夷文化和齐国学术在上古学术史上强大的生命力和深远的影响力,正是稷下先生及其后学的阐发、引申、弘扬、鼓吹,才使岁时月令这种地方性的实用知识和方术之学出息为一种笼罩整个华夏知识、思想、文化和历史的形而上学和精神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