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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天书:《山海经》与古代华夏世界观
1.3.7.2 二、《山海经》与华夏世界的地理想象

二、《山海经》与华夏世界的地理想象

《海外经》和《大荒经》所据古图原本是写照四时月令行事场景的月令图,而非描绘四方地理景观的地图。《海外经》古图所呈现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时序结构,与山川方国地理完全无关,《海外经》文本中那些千奇百怪、异彩纷呈的山川方国图景不过是述图者误解古图的产物;《大荒经》古图中尽管描绘了环绕在大荒世界四周的群山,但其规山模水的目的却不在于记述地理景观,而是旨在建立一个依据群山进行观象授时的天文坐标系统,因此,《大荒经》古图所呈现的本质上也是一个时序结构,一个铺展在大地山川间的时序结构。总之,无论《海外经》,还是《大荒经》,追本溯源,原是时序之图,而非地理之书。

天道循环,亘古如斯,所谓“天不变道亦不变”,但随着世道陵替,人们的知识背景和话语方式却发生了沧桑巨变,后世既然不再用图画写照历法月令,而是易之以书契,身居末世的人们,面对古月令图遗迹,已茫然不知先王立象的真义。古图为岁时仪式场景传神写照,节日风情异彩纷呈,表现在图画中自然是千姿百态,在后人眼里,这些千姿百态的节日风情和人物却呈现为光怪陆离的异人怪物,这些怪异之物自然不是熟稔平凡的日常世界所应有,于是就被想象为对海外绝域、殊方异类的写照,一幅写照人间岁时风情的时序月令图就被误解为描绘海外四荒的山川地理志,于是就有了这千百年来既令人着迷又令人困惑的《海外经》和《大荒经》。

《海外经》和《大荒经》的成书是在华夏文化的“轴心期”战国时代,战国时代乃“古今一大变革之会”,政治上诸侯争雄,知识上百家争鸣,人们的胸襟和视野大大拓展,战国知识分子的地理知识也空前丰富。但立志“治国平天下”的战国知识分子虽然满怀关于天下九州、远方世界的抱负,其车辙马迹所及尚且有限,对远方世界尚缺乏亲切和实证的体认,华夏世界之外的远方,在他们的心目中还主要是一个既充满魅力又危机四伏的未知之域,《海外经》和《大荒经》古图中所描绘的那些光怪陆离的场景,正好迎合了当时人们对世界的想象,为他们展开了一幅想象中远方世界的“真切”图景。因此,这些场景就被顺理成章地“解释”为对荒徼海隅、殊国异类的再现,那个不知名的述图者根据画中人物的形象一一为这些遥远的“国度”起上了颇为生动传神的名字,三个脑袋的人物形象被命名为三首国,手臂奇长的人物形象就被称为长臂国,形象高大的人物形象就被叫做大人国……,在古人的心目中,华夏世界原本就是被非我族类的蛮夷戎狄所环绕,如今,借助《海外经》和《大荒经》,这种地理观和民族观得到活生生的体现。《海外经》和《大荒经》既出,就成为战国以降知识者想象周边世界的现成模式,《禹贡》、《楚辞》、《吕氏春秋》和《尔雅·释地》等先秦文献中的地理观和民族志,都体现了《海外经》和《大荒经》的深刻影响。

秦始皇一统天下之后,“天下”的范围不断拓展,尤其到汉武帝时代,汉帝国经营四方,吞吐八荒,国家疆域日开,原本只是在想象之中的“溥天之下、率土之滨”,日益归化为“王道乐土”,《海外经》和《大荒经》顺理成章地成为汉人为新开之地命名和定性的现成的符号和知识资源,原本的想象地理学被坐实于汉帝国广阔的现实版图,《海外经》和《大荒经》中的那些因误解月令图场景而捏造的地名在汉帝国的现实版图中陆续得到落实,而《海外经》和《大荒经》之作为天下地理书,也藉汉武帝经略天下的伟业而变成了颠扑不破的“史实”,诸如交胫国(交趾)、昆仑、肃慎、儋耳、苍梧、桂林等这些初见于《海经》的地理名称就逐渐从“蓝图”变为现实。

正因为汉武帝及其后继者“案古图书”为其新开之地命名,才使《海外经》等“古图书”中无中生有的地名获得确凿无疑的实证所指,《海外经》和《大荒经》之为地理书就越发令人深信不疑,从此,人们对《海外经》和《大荒经》的理解和研究就被无可挽回地引入地理学的歧途,直到两千多年后的今天,不少才智之士仍孜孜于《海经》地理范围和地望的考证而乐此不疲。

可以说,归根结底,《海外经》和《大荒经》并非地理书而是时序图,但是,自从那古老的岁时月令图被战国时代那位自作聪明的述图者从当时的世界地理想象出发叙述为《海外经》和《大荒经》两部书,它们就作为地理书而存在并流传了,并有力地塑造了华夏知识分子关于世界的想象,引导着后世的统治者对疆域的开拓和命名,深刻而微妙地影响了华夏地理学传统。也就是说,《海经》作为一部地理书完全是误解的产物,完全是凭空捏造,但是,它却对中国古典政治地理学产生了真实的影响,成为后世人们理解天下地理和证明王道一统的“真实”依据。它对后世地理观的影响完全可以与《禹贡》相比,如果说,《禹贡》是古人建构华夏礼仪之邦、天子之国地理的主要依据,那么,《海外经》就是古人想象华夏周边、蛮夷世界的主要依据,《禹贡》版图终结的地方,就是《海经》世界开始的地方。

《海外经》和《大荒经》的作者,在终结了一个古老的学术传统,又开启了一个新的学术传统,他终结的是上古时代东夷地区一个小国寡民的地方性时间知识传统,开启的是战国以降对专制国家的天下地理观形成深远影响的宏大的空间知识传统。《海经》就像一个学术史上的里程碑,两条道路在这里交接。由此而上,通过对《海经》发生学的研究,可以揭示出华夏先民的原始历法制度、月令习俗和时间观念;循此以下,通过对《海经》效果史的研究,可以让我们对华夏地理观以及此种地理观在大一统的专制国家意识形态的建构中所发挥的作用有一个更清晰的认识。本书的目的,旨在追根究底,追本溯源,揭示《海外经》和《大荒经》地理学表象后面所掩盖的古图真相,让这部久遭蕴img824的“天书”重见天日。至于循此以往,顺流而下,追寻梳理《海外经》和《大荒经》的地理学图式对于华夏传统地理学和世界观的影响,则非作者学力和学识所及,对此,本书只能略发端绪,至于穷其流脉,则只有俟诸时贤或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