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淮南子·地形训》中的“大九州说”

五德终始说与大九州说，一为时间观和历史观，一为空间观和宇宙观，这是邹衍学说之两翼，两者密不可分，相辅相成。《淮南子·地形训》专言九州地理，就典型地体现了这一五行模式与地理观念密不可分的思想特征，因此可以断定其为邹衍后学的著作，其中叙述的地理观正是邹衍的“大九州”说。⁽¹⁶⁾

《地形训》述九州的名称和分布云:

何谓九州？东南神州曰农土，正南次州曰沃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州曰并土，正中冀州曰中土，西北台州曰肥土，正北州曰成土，东北薄州曰隐土，正东阳州曰申土。

九州是按九宫图式对称分布的。《史记》述邹衍“九州说”云:“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上述九州之一正是“神州”，可见《地形训》“九州”即邹衍海内“九州”。《地形训》又云:

九州之大，纯方千里，九州之外，乃有八，亦方千里。自东北方曰大泽，曰无通；东方曰大渚，曰少海；东南方曰具区，曰元泽；南方曰大梦，曰浩泽；西南方曰渚资，曰丹泽；西方曰九区，曰泉泽；西北方曰大夏，曰海泽；北方曰大冥，曰寒泽。凡八。八泽之云，是雨九州。

八殥实即在九州之外四方四维方位上的八个大泽，大泽亦可称为“海”，可见在《地形训》的地理模式中，九州之外被海环绕。《史记》述邹衍学说称“九州”外“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地形训》所谓“八泽”，显然就是邹衍所谓“裨海”。

《地形训》又云:

八之外，而有八，亦方千里，自东北方曰和丘，曰荒土；东方曰棘林，曰桑野；东南方曰大穷，曰众女；南方曰都广，曰反户；西南方曰焦侥，曰炎土；西方曰金丘，曰沃野；西北方曰一目，曰沙所；北方曰积冰，曰委羽。凡八之气，是出寒暑，以合八正，必以风雨。

“八”为八殥之外的陆地，对称地分布于“八殥”之外四方和四维的方位上，这外围的“八”连同中央九州组成的“一”共九，就相当于邹衍的“大九州”。

《地形训》又说:

八之外，乃有八极。自东北方曰方土之山，曰苍门；东方曰东极之山，曰开明之门；东南方曰波母之山，曰阳门；南方曰南极之山，曰暑门；西南方曰编驹之山，曰白门；西方曰西极之山，曰阊阖之门；西北方曰不周之山，曰幽都之门；北方曰北极之山，曰寒门。凡八极之云，是雨天下；八门之风，是节寒暑。八、八、八泽之云，以雨九州而和中土。

由“八”沿着四方四维的方向继续外推就是“八极”，极者，极至也，尽头也，至此，《地形训》的世界图式达到了尽头，到了天边。邹子“大九州”说则以“大九州”之外“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显然，《地形训》之“八极”也就相当于邹子的“天地之际”。

以上的对比表明，《地形训》的地理模式在结构和层次上与《史记》所述邹子的“大九州”说地理图式如出一辙，不能不让人怀疑，两者原是一脉相承，《地形训》之地理学即邹衍“大九州说”之遗篇。纬书《河图括地象》为两者之间的渊源关系提供了有力的文献证据。

《河图括地象》是纬书中专言九州地理者，其书早已散佚，但其佚文散见于《太平御览》、《水经注》以及经、史注疏所引，据以可以大致了解此书的情形。其书虽名列图纬，但却不像其他纬书那样充斥着胡编乱造、故弄玄虚的荒怪神秘之论，其言地理，大多渊源有自，有典有据，其中言四方殊类异物，如西王母、三足神乌、穿胸国、猩猩、丈夫民、冯夷、鱼、钟山之神、君子民、不死之国、羽民、三身之国、白民、大人国、奇肱民等等，显系据《山海经》而借题发挥、添枝加叶，其勾画天下地理图式，则本自《淮南子·地形训》，如其中关于九州、八殥、八泽、八、八极等的叙述完全因袭了《地形训》:

夫九州之外，是为八夤。

八夤东南，兴区曰无泽。

南方曰大瞢，曰浩泽。

西南增资，曰丹泽。

西方九区，曰泉泽。

西北大夏，曰海泽。

北方大冥，曰寒泽。

东北无通，曰大泽。

东方大诸，曰少泽。

夫八夤之外，是为八。

东南大穷，曰众女。

正南都广，曰反户。

西南焦侥，曰炎土。

正西金邱，曰沃野。

西北一目，曰沙所。

北方积冰，曰委羽。

东北和邱，曰荒土。

东方棘林，曰桑野。

夫八之外，是为八极。⁽¹⁷⁾

南方南极之山，名曰栾暑之门；西南编驹之山，名曰景白之门；西方西极之山，名曰阊阖之门；西北不周之山，名曰幽都之门；北方北极之山，名曰寒凌之门；东北方土之山，名曰绿苍之门；东方东极之山，名曰开明之门；八极之广，东西之数，减于南北二十之五焉。⁽¹⁸⁾

《河图括地象》又载九州说，亦本自《地形训》:

天有九部八纪，地有九州八柱。东南神州曰晨土，正南州曰深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州曰并土，正中冀州曰白土，西北柱州曰肥土，北方玄州曰成土，东北咸州曰隐土，正东扬州曰信土。⁽¹⁹⁾

类似记述又见于《初学记》卷八所引，但文字稍异:

天有九道，地有九州，天有九部八纪，地有九州八柱。昆仑之墟，下洞含右，赤县之州，是为中则。东南曰神州，正南曰迎州，西南曰戎州，正西曰拾州，中央曰冀州，西北曰柱州，正北曰玄州，东北曰咸州，正东曰阳州。天下九州，内效中域，以尽地化。⁽²⁰⁾

可见，《河图括地象》言天下地理图式，完全因袭了《淮南子·地形训》的格局。我们在上面指出，《地形训》的地理图式与《史记·孟荀列传》所述邹衍“大九州说”在结构和层次上的吻合暗示了两者之间存在着渊源关系，而《河图括地象》的如下记载则为这一渊源关系提供了确证:

凡天下有九区，别有九州。中国九州，名赤县，即禹之九州也。上云九州八柱者，即大九州也，非《禹贡》小九州也。⁽²¹⁾

“上云九州八柱”者，即《后汉书·张衡传》注、《初学记》卷八等书所引文字所述九州，《河图括地象》明言这一九州为“大九州”，即邹衍“大九州”，而《河图括地象》所谓“九州八柱”说的直接来源是《淮南子·地形训》，可见在《河图括地象》的作者看来，《地形训》所述就是邹衍“大九州”。

综上所述，足以断定《地形训》的地理模式即邹子后学所传。这意味着，邹子“大九州”说正如其阴阳五行说一样，并未失传，而是以匿名的形式保存在后世的杂家著作《淮南子》中。——诸如大九州说或五行说这样有着深邃悠远的历史文化渊源并对历史文化造成深远影响的学说，既不可能突如其来地涌现，也不可能莫名其妙地消散而不留下任何痕迹，既然它曾经深入人心、风靡一时，就肯定会被其后学以口耳相传或辗转抄写的途径传诸后世，并最终以尽管改头换面却仍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形式被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