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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天书:《山海经》与古代华夏世界观
1.3.5.1.3 三、西王母“西方说”文献源流综述

三、西王母“西方说”文献源流综述

根据以上的分析,我们可以大体勾勒出先秦至西汉早期的西王母神话发展演变的脉络:

1.《海经》中的西王母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大荒西经》)

西有王母之山,壑山、海山。有沃之国,沃民是处。(《大荒西经》)

海内西北陬以东者。蛇巫之山,上有人操img670而东向立。一曰龟山。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海内北经》)

西王母在《大荒经》世界的西方,《海内北经》则称在西北方。西王母居于昆仑山。又有西王母之山。其地有璇瑰、瑶碧、琅玕等美玉,它们与甘华、甘柤、白柳、视肉、三骓、白木、白丹、青丹等宝物一样,实皆为献神的祭品。

由于《大荒经》所述为东夷一蕞尔之地的地理景观,因此,此处于大荒世界西方的西王母,就华夏世界而言,实在东方。

2.《尔雅·释地》中的西王母

觚竹、北户、西王母、日下,谓之四荒。(《尔雅·释地》)

“西王母”成为西荒之地名。

《尔雅》“四荒”概念源于《大荒经》,《大荒经》之“四极”被误解为天下之“四荒”,“西王母”从大荒世界的西方迁徙到了天下的西方。但是,《尔雅》中的“西王母”尚未落实到具体的西方某地,而只是想象的地理。

3.《山经》中的西王母

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西山经》)

西王母居于《西次三经》的玉山。西王母之所以被安置到玉山,是因为据《大荒西经》,西王母所在的“西王母之山”多璇瑰、瑶碧、琅img671等美玉。

相应地,《海经》中与西王母相关或临近的一些事项也捎带着被安插到《西次三经》的群山之中,如“三青鸟”被安排到与玉山同处《西次三经》的三危山(“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昆仑山也被放进了《西次三经》。但是,为了将《海经》“西方”名物均匀地分布于《西次三经》的广大区域中,就不得不将它们的间距“放大”,例如,在《大荒经》中,西王母原本居于昆仑山,而在《西山经》中,西王母的住处被搬到了距昆仑山有一千多里的玉山(13),同样,在《大荒经》中,三青鸟原本就在西王母身边,为之取食,而在《西山经》中,三青鸟却栖息在一千七百里之外的三危山。

《山经》整体上属于实证性的地理书,此书将西王母安排在《西次三经》,标志着西王母正式被从想象地理落实于现实地理。

4.《穆天子传》(以及《史记·赵世家》和《竹书纪年》)中的西王母

丁巳,天子西征。巳未,宿于黄鼠之山,西□,乃遂西征。癸亥,至于西王母之邦。(《穆天子传》)

穆王十七年,西征昆仑丘,见西王母。(《穆天子传》注引《竹书纪年》)

造父幸于周缪王,造父取骥之乘匹与桃林、盗骊、骅骝、绿耳,献之缪王。缪王使造父御,西巡狩,见西王母。(《史记·赵世家》)

西王母成为西土之邦的女王。

《穆天子传》讲述的周穆王欢会西王母的故事就以《西次三经》铺垫的地理范畴为背景展开了,《穆天子传》中的“舂山”和“群玉之山”就是《西次三经》中的钟山、玉山(14)。为与帝王的身份和巡守的排场相般配,西王母的居处不再是《山经》中的荒山野水,而是变成了西方一个国家,即“西王母之邦”。“西王母之邦”在周京以西万余里,已经从海内(15)推到了海外(中亚的帕米尔地区或吉尔吉斯草原)(16),昆仑山、钟山(舂山)、玉山(群玉之山)之间的距离进一步拉大,西方世界的地理尺度进一步被拓展。

《穆天子传》云:“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天子遂驱升于弇山,乃纪名迹于弇山之石而树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则以西王母之山为“弇山”,郭璞注:“弇兹山,日所入也。”“弇兹”即“崦嵫”,《西次四经》有“崦嵫之山”,郭璞注:“日没所入山也,见《离骚》。”《离骚》云:“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实则以“崦嵫”或“弇兹”为日入之山,正本自《大荒经》,《大荒西经》云:“西海陼中,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曰弇兹。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日月山,天枢也,吴姖天门,日月所入。”“弇兹”在《大荒西经》中处于西极之地,本为西极之神名,因与日月所入之山相近,故讹为日入之山名。《穆天子传》的作者,因见《大荒西经》以“弇兹”为西极之地,《尔雅·释地》又以“西王母”为西极之地,故硬借穆王“题字”将“弇兹”与“西王母之山”捏合为一,由此种故意弥缝之迹足见《穆天子传》其书之伪。

5.《史记·大宛列传》中的西王母

安息长老传闻条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尝见。(《史记·大宛列传》)

西王母的地望随着古人足迹所及进一步被远推到了条枝国,临西海(到了西亚的两河流域和地中海地区)。但“安息长老传闻条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尝见。”西王母之邦永远可望而不可及,仍在虚无缥缈间,因为那本来就是一个子虚乌有的神话。

6.汉代西土的西王母祀址

《汉书·地理志下》金城郡:“临羌:西北至塞外,有西王母石室、僊海、盐池。北则湟水所出,东至允吾入河。西有须抵池,有弱水、昆仑山祠。”这是汉史(包括《史记》、《汉书》和《后汉书》)中记载的惟一明确与西王母有关的地名。《地理志》为记实性的地理学著作,因此,这段记载明言临羌有西王母遗迹,历来西王母研究者所珍视,引为证明西王母信仰和神话源于西方的可靠证据。然《地理志》为东汉人所作,其所记为西汉末地理,西汉末地理已经汉人“案古图书”进行建制和命名,临羌的“西王母石室”当与西方的“昆仑山”一样,也是汉人因误解《海经》为地理学著作而据之进行地理学建制和命名的产物。

《论衡·恢国篇》云汉平帝元始“四年,金城塞外羌豪良愿等种,献其鱼盐之地,愿内属汉,遂得西王母石室,因为西海郡。”(17)所言与《地理志》合。《地理志》金城郡注云:“昭帝始元六年置,莽曰西海。”临羌县,师古注:“阚img672云:西有卑和羌,即献王莽地为西海郡者。”《汉书·平帝纪》元始四年冬置西海郡,与《论衡》同。要之,西汉末年平帝时始置临羌所在的金城郡,在此之前,其地尚属西羌,尚不是汉朝的势力范围,非王道教化所及,羌狄化外之民,肯定不会供奉华夏之神西王母,也不会有供奉西王母的“石室”。但就在汉平帝元始四年之前六年,亦即哀帝建平四年,从正月一直到秋天,关(函谷关)东郡国广大地区发生了大规模的“传西王母筹”流民运动,这是西王母信仰首次见诸史书记载,野心勃勃的王莽趁机将这一社会运动视为其摄政代汉的祥瑞加以提倡,原本可能仅在民间流传的西王母信仰从此时来运转,获得官方的确认,从此盛行不衰,从新莽时期开始出现并在东汉时期盛极一时的西王母画像石就是明证(18)。王莽为给自己篡汉辩护,大肆伪造瑞应谶书,并授意郡国亲信也如法炮制,临羌的“西王母石室”显然就是在此种政治氛围和宗教狂热的激励下被人捏造出来的“圣迹”。“石室”本是汉人供奉西王母的专门场所,《太平御览·礼仪部》引《汉旧仪》云:“祭〔西〕王母于石室,皆在所二千石、令、长奉祠。”(19)这一条材料也暗示了西王母曾被载于汉廷祭典,郡国长官亲自奉祀,足见其在民间的流行程度。而汉人之所以祠西王母于石室,大概也是受了《大荒西经》西王母“穴处”这一成说的影响。

自从汉人在政治需要的刺激下并依据《山海经》的误解而将西王母安置到西土,西王母在西方的“家园”被《汉书》正式载入史册,西方就成了“法定”的西王母文化发祥地和西王母崇拜习俗的圣地,再历经王者的册封、信徒的朝谒以及文人的诵咏,更使西土其地作为西王母文化圣地的观念深入人心,以至于西方的西王母遗迹层出不穷,甚至形成了有声有色、“有典有据”的西王母崇祀习俗,至今不衰。西王母真正的文化家园反倒被整个华夏民族一劳永逸地忘却了。

误解变成现实,现实又反过来赋予误解以权威,使之成为正解,历史常常这样无中生有地将误解变成史实,而真正的史实反倒被掩盖和消解,正可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时有还无。”

综上所述,《海经》中西方的“西王母”首先被误解为华夏西方的西王母之邦,此后就随着人们地理视野的扩大而不断向西推移,《海经》才是西王母“西方说”的始作俑者。

西王母神话源于《大荒经》,我们在上篇已经初步说明,《大荒经》(以及《海外经》)是古东夷文化的产物,其反映的是古东夷地区某处百里方域内的历法制度和地理风物,明乎此,我们就应到古代华夏世界的东方而不是其西土更不是遥远的西方域外寻求西王母神话的地域文化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