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昆仑与泰山
正因为昆仑的原型是明堂,而非自然之山,因此它就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在《山海经》中,昆仑的位置就是变动不居的,《大荒西经》、《海内西经》谓昆仑在西方,《海外南经》则谓之在南方。大概在“昆仑”一名被误解为山名之初,因“昆仑”尚未被落实于特定的山峰,故举凡人们心目中的神山皆可谓之“昆仑”,《尔雅·释丘》云:“丘,一成为敦丘,再成为陶丘,再成锐上为融丘,三成为昆仑丘。”“昆仑”原非一山之专称,而是某类山丘之泛称。今人只知道昆仑山在西方,而据《水经注·河水》,东海方丈也谓之“昆仑”。
然而,昆仑作为明堂,既为仰观俯察、观象授时之所,而历法为王者通天之道,观象授时为王者之专制,明堂之设就必定位于王国的中央地带。此外,仰观天象、望秩山川,需要视野开阔,因此明堂必设于高明显畅之地,巍峨高耸的山巅自然是首选之地,《礼记·礼器》所谓:“因名山升中于天”是也。如前所述,《山海经》为大汶口文化的产物,大汶口文化的中心在泰山,与《山海经》天文制度有关的大汶口时代的出土文物(象征“日出群山”的陶符)正出土于环绕泰山的大汶口文化区域(山东莒县、诸城,安徽含山),封禅泰山的传说的真相就是登泰山观象治历,《尧典》舜巡岱宗即言其事,而据《后汉书》的记载,直到汉代泰山周围还有古明堂遗址,汉代封禅的封坛仍体现了其与天文观测之间的联系,这一切,都表明,泰山及其周围群山,就是大汶口先民从事天文观测的地方。《诗》云:“泰山岩岩,鲁邦所瞻。”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泰山这座东方惟一的高山,历来为人们所瞻仰。其山既位于文化中心地带,于其上进行天文观测,可谓适得其所,顺理成章。因此,泰山,历史上必定在很长的一段时期内发挥了明堂的作用,泰山也许就是最初的昆仑。泰山在中国文化中唯我独尊的神圣地位,只能由此得以解释。
1.封禅泰山与郊祀太一
在古人的观念中,泰山与神话中的昆仑一样,与天极相对,为大地之中,与昆仑具有相同的宇宙观地位,即此可证昆仑与泰山的渊源关系。
如前所述,由于昆仑源于仰观天象的明堂,因此,在古人的神话宇宙观中,大地上的昆仑与天穹中的北极相对。在古书中,北极又称为太一或泰一。《史记·封禅书》:“亳人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索隐引《乐汁征图》宋均注云:“天一、太一,北极神之别名。”《史记·天官书》云:“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索隐引《文耀钩》曰:“中宫大帝,其精北极星。含元出气,流精生一也”。
太一作为北极,为天穹中众星所环绕和拱卫的中心,也是古人宇宙观赖以建立之枢纽,因此被神化为众天神中之最尊贵者,《封禅书》所谓“天神贵者太一”是也,《天官书》索隐引刘伯庄云:“泰一,天神之最尊贵者也。”神化和人格化的太一又称为太帝,《易纬乾凿度》:“太一取其数以行九宫”,郑玄注云:“太一者,北辰之神名也,居其所曰太帝。”
值得注意的是,汉人封禅泰山所敬奉的神灵就是天神太一: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东北趾古时有明堂处,处险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晓其制度。济南人公
带上黄帝时明堂图。……于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带图。及五年修封,则祠太一、五帝于明堂上坐。(《史记·封禅书》)
(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历者以本统。天子亲至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毋修封禅。其赞飨曰:“天增授皇帝太元神策,周而复始。皇帝敬拜太一。”(《史记·封禅书》)
据《封禅书》,武帝于泰山明堂朝拜太一,而其时正值颁行太初历之初年,其赞辞所谓“太元神策,周而复始”,当指太初制历之事,其意谓天神藉太初历授命汉天子,昭示汉家奉天承运,千秋万代。可见,郊祀太一这一宗教仪式与观象授时这一科学活动密不可分。而封禅泰山时祭祀太一于明堂,明堂原本就是观象授时之所。
《封禅书》的上述记载足以表明郊祀太一与泰山封禅的关系。《封禅书》云汉武帝元封元年四月封禅泰山,“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祠太一之礼。”可见,封祀泰山与祭祀太一的仪式是一样的。《封禅书》又云,元封元年,武帝“既至甘泉,为且用事于泰山,先类太一”。“类”即《尧典》所谓“肆类于上帝”之“类”,而《尧典》所述舜“肆类于上帝”正是在东岳举行的。封禅泰山必须先祭祀甘泉的太一坛,可见太一与封禅泰山之间的联系,祭祀甘泉太一盖即封禅泰山的预演,而甘泉太一盖即泰山之象征,这也表明,后世之祭天大典实际上即源于先王封禅泰山之俗,封祀泰山实即祭天,《礼记·礼器》所谓:“因名山升中于天”是也。只是由于周之后,秦汉都建都西境,无法经常到远在东方的泰山祭天了,因此,才在近郊的甘泉建立祭天之太一坛,等于把泰山搬到了京畿,并间或亲临泰山封禅祭天,用这种庄严的仪式延续着华夏先民关于泰山的古老记忆。
汉代祭祀太一与封禅泰山之礼如出一辙,密不可分,表明郊祀太一与先王封禅泰山一脉相承,封禅泰山亦即祭祀天神,而天神最贵者为太一,故汉人径称祭天之所为太一坛,则先王封禅泰山亦必祭祀太一之神。如上所述,太一之神的原型为天之北极,太一之祀实从对北极的天文观测活动中演变而来,泰山上面的古明堂,就是泰山与太一之间关系的明证。或许,泰山之称为泰山,正因其为先王祭祀太一之所在,而祭祀太一之所就谓之“泰坛”,《礼记·祭法》云:“燔柴于泰坛,祭天也。”太或者泰,至高无上之谓也,称泰坛所在之山为泰山,可谓顺理成章。
明堂为观象授时之所,故神话宇宙观中有昆仑与天极太一相对的观念,泰山既为祭祀太一之所,则泰山亦与太一遥遥相对,这与天之枢纽太一相对的神山,是泰山,也是昆仑。
2.泰山古为中岳
昆仑与天之中心太一相对,故昆仑为大地之中心,同理,因封禅泰山时郊祀太一,泰山亦遥承天心太一,故在古人的观念中,泰山亦为天下之中,此亦可以作为证明泰山与昆仑渊源的线索。
历史上有所谓“五岳”之说,而泰山居东岳,《尔雅·释山》云:“河南华,河西岳,河东岱,河北恒,江南衡。”又云:“泰山为东岳,华山为西岳,霍山为南岳,恒山为北岳,嵩高为中岳。”以泰山为东岳。但同书又有以泰山为中央之山者,《尔雅·释地》云:“东方之美者,有医无闾之
琪焉;东南之美者,有会稽之竹箭焉;南方之美者,有梁山之犀象焉;西南之美者,有华山之金石焉;西方之美者,有霍山之多珠玉焉;西北之美者,有昆仑虚之璆琳琅玕焉;北方之美者,有幽都之筋角焉;东北之美者,有斥山之文皮焉;中有岱岳,与其五谷鱼盐生焉。”岱岳亦即泰山,《淮南子·地形训》亦载是说。《尔雅·释山》以泰山为东岳,而《释地》又以岱岳为中央之山,两说龃龉,而《释山》之文实为后人所增。南岳,最初本指衡山,以霍山为南岳,为汉武帝所改,嵩高,本称太室,汉武帝时始称嵩高,列为五岳之一。由《释山》此条将霍山、嵩高列为五岳,可知其必为汉武帝以后学者所窜入,非《尔雅》本文(49)。《释地》、《地形训》以岱岳为中央之山之说,倒可能是自古相承之说。
《尔雅·释地》又云:“距齐州以南戴日为丹穴,北戴斗极为空桐,东至日所出为大平,西至日所入为大蒙。”此文以日之出入发敛所及和北斗为参照叙述地理,其四方地名显然不是来自实录,而是出自作者的想象,其以齐州为中心,齐州当为作者所在之地,必为实有之地名。“齐州”一语数见《列子》:
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革曰:“犹齐州也。”汤曰:“汝奚以实之?”革曰:“朕东行至营,人民犹是也。问营之东,复犹营也。西行至豳,人民犹是也。问豳之西,复犹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极之不异是也。”(《汤问》)
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途,谬之一国。滨北海之北,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其国名曰终北,不知际畔之所齐限。(《汤问》)
“齐州”与“四海四荒四极”相对,显然指中国。《尔雅·释地》邢疏即谓:“齐,中也。中州,犹言中国也。”本自《尔雅·释言》:“殷,齐,中也。”可见“齐”有中央之义。然而,邢疏以齐谓中则是,以齐泛称“中国”则误,“齐州”之谓中国,非通常理解的中国,而有特指,当谓齐鲁之地。《列子·周穆王》云:“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跨河南北,越岱东西,万有余里。”此中央之国,以岱为地望,只能是齐鲁之邦,《列子·汤问》又云:“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齐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
鹆不逾济,貉逾汶则死矣。”这在淮水之北、济水、汶水之滨的国度也只能是齐鲁之邦。姜太公所封之国谓之齐国,当即因此而得名。齐作为地名已见于殷墟卜辞,郭沫若谓此名为“齐”地的殷商旧国即周代齐国之前身。(50)
《列子》以齐州为中国,而齐州以泰山为中心,足见泰山原被视为天下之中。《列子》之书,世皆疑其晚出,为魏晋之际的伪作,则《列子》齐州之说似不足为训,然正因其书晚出,而其时以齐为东方之国、泰山为东岳之说早已流行,其书犹以齐为中央之国、岱为中央之山,表明此非根据后世制度和地理观念所附会,而是自古相承之说。古人著述,多辗转因袭,故其书晚出,并不意味着其内容亦晚出。《列子》书多放诞不经之齐东野人之语,暗示其说多为民间相承之传说,民间传说不为现行制度所浸染,往往能保存对遥远往事的记忆。
《汉书·郊祀志》云:“昔三代之居,皆河洛之间,故嵩高为中岳,而四岳各如其方。”以嵩高为中岳,实为周人定鼎河洛之后才能有的观念,在此之前,先王既然不定厥居,其所崇拜的中岳亦必不恒厥地。上古时代民寡国小,各国自然只能以其国内之高山为敬奉之对象,《礼记·王制》所谓“诸侯祭名山大川之在其地者”是也。只有到了秦汉时代,在天下成一统、海内皆郡县之统一王国建立之后,才能有后世那种定型的五岳制度,岱宗才由原先东方齐鲁之邦的中岳而沦落为偏居一方的东岳,但即使如此,岱宗仍一直被视为五岳独尊。嵩高空据中岳之尊位,却从来没有泰山那般的尊贵,后世帝王封禅仍大多在东岳泰山而不到嵩山,泰山历史之古老,由此可见一斑。
总之,泰山当为最初之中岳,不仅为五岳之尊,而且为天下之中,而在上古想象地理学中,昆仑亦被视为天下之中,对此,我们在上面已有详论。泰山与昆仑皆为天下之中,表明昆仑最初可能就是指泰山。
3.古名泰山者不止一山
泰山如今为泰安之山的专名,但正与明堂随处可立、昆仑不主一地一样,最初,泰山可能也不止一处。《汉书·郊祀志下》载太初三年,汉武帝东巡求神仙,“公玉带曰:‘黄帝时虽封泰山,然风后、封巨、岐伯令黄帝封东泰山、禅凡山,合符,然后不死。’天子既令设祠具,至东泰山,东泰山卑小,不称其声,乃令祠官礼之,而不封焉。其后令带奉祠候神物。”此东泰山当是泰山之前身,齐地方士既有黄帝封禅东泰山的传说,则东夷民族的天文观测活动中心原本可能是在此地。以后随着政治中心的迁移或者由于对天文观测精度要求的提高,故将天文观测活动转移到了后来的泰山上,原来的泰山遂被这座新泰山的势力所掩,而渐被遗忘了,此类“故鬼小新鬼大”的现象是宗教史的常例。东夷地区泰山不止一处,暗示凡曾作为天文观测之中心的山峰,皆可名为泰山,泰者,大也,“泰山”的字面意义无非是指大山、神圣之山,因其山为观天、通神之地,故以其山为神山,故名之为泰山。
公玉带说黄帝封东泰山禅凡山,臣瓒注曰:“东泰山在琅邪朱虚界,中有小泰山。”师古注曰:“凡山在朱虚县,见《地理志》也。”朱虚之神山似不仅东泰山和凡山而已,《汉书·郊祀志下》又云汉宣帝时“祠蓬山石社石鼓于临朐,”临朐即朱虚,汉宣帝祠蓬山之石鼓石社,其必为先代宗教遗迹无疑,所谓石社,或当为测量日影的石质表柱,则蓬山可能也是东夷先民观天制历之故地。
4.西汉之经营西域与昆仑之西迁
实际上,不管最初的泰山究在何地,不管泰山是否就是昆仑,不管在漫长的历史上是否还有其他高山作过泰山或昆仑,《海经》中的昆仑,最初的昆仑,只能是东方神山,而与西方毫不相干,不可能是西方的什么山,因为《海经》完全是东方文化的产物。
昆仑原本是东方人心目中的“神山”,在《海经》中,它或处南方、或处西方、或处中央,居无定所,并未固定于西方。即使昆仑在《大荒西经》和《海内西经》被提及和叙述,也并不意味着它就是西方之山,因为,(1)《海内西经》的昆仑说所叙述的实为《海外经》古图中央画面的景象,因此,《海内西经》的昆仑说足以表明昆仑原是“天下之中”;(2)至于《大荒西经》中的昆仑说,则似乎明确地将昆仑视为西方之山,但《大荒经》世界之西方,就华夏疆域而言,仍为东方,因为《大荒经》出于东方文化,具体地讲就是东夷,其所叙述的世界是东方一个蕞尔小国的地域。总之,在《海经》中,昆仑只是在字面意义上才属于西方。
但不能否认,《海经》本身关于昆仑的记载就已经为后来的误解导夫先路,使后人误将昆仑当成了西方之山,并孜孜不倦地到西方寻找昆仑的所在。《五藏山经》的作者是这种误解的始作俑者,他误认《大荒经》、《海内经》为普天下地理的叙述,《大荒西经》、《海内西经》所叙述则是西方世界的方国地理,因此在论次西方诸山时,就将处于《大荒经》、《海内经》西方世界中的昆仑安插在西方的崇山峻岭之中。不过,《西次三经》的作者虽然试图将《大荒经》、《海内经》西方世界的神山坐实于西方的实际地理,但其述及这座神山以及与之相关的名物时的语言表明,它们在他的观念中还主要是作为一种充满神奇色彩的传说,也就是说,《西次三经》中关于昆仑等的记载,还主要是一种理想性的地理观念,或曰神话地理。
随着人们地理知识的积累和地域视野的扩大,神话地理一方面被实证地理所代替,另一方面依然被人们用作建构地理知识的先验模式,此种神话地理和实证地理的交织,在一种文明的“轴心期”是不可避免的,在中国,这就是战国到秦汉这一段政治和地理大一统的时期,正是在这一段时间中,《海经》“地理”纷纷被附会于实际的世界地理。在汉代史书中,“昆仑”作为地名频频出现,表明随着汉人对西方世界的经营,其在西方寻找传说中的神山昆仑的活动也掀起了高潮,领风气之先的要算汉武帝对昆仑的实定。
《史记·大宛列传》云:“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阗,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汉人凿空,地理视野大开,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忙着为帝国疆域命名,因为命名就同时也就意味着占有,于是按图索骥将西方一座据说是河水所出的大山命名为昆仑山,昆仑山从此就在遥远的西方安家落户了,汉武帝所据“古图书”或许就是《山海经》。汉武帝的虚妄当时就被饱学之士太史公看穿,《史记·大宛列传》又云:“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后也,穷河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太史公对《山海经》敬而远之的态度,也表明他不将《山海经》地理信以为真。
《汉书·地理志下》金城郡“临羌:……西有须抵池,有弱水、昆仑山祠。”敦煌郡“广至:宜禾都尉治昆仑障。”《地理志》为记实性的地理学著作,因此,这段记载明言临羌有弱水和昆仑山祠,历来为求索昆仑山原址的研究者视为“至宝”,似临羌也有一昆仑山。然《地理志》为东汉人所作,其所记为西汉末地理,西汉末地理已经汉人“案古图书”进行建制和命名,临羌的“昆仑山祠”也是汉人因误解《海经》为地理学著作而据之进行地理学建制和命名的产物。
《论衡·恢国篇》云汉平帝元始“四年,金城塞外羌豪良愿等种,献其鱼盐之地,愿内属汉,遂得西王母石室,因为西海郡”。(51)所言与《地理志》合。《汉书·王莽传》载元始五年因平宪奏言“羌豪良愿等种,人口可万二千人,愿为内臣,献鲜水海、允谷、盐池”,莽奏请“受良愿等所献地为西海郡”。《地理志》金城郡注云:“昭帝始元六年置,莽曰西海。”临羌县,师古注:“阚
云:西有卑和羌,即献王莽地为西海郡者。”《汉书·平帝纪》元始四年冬置西海郡,与《论衡》同,《王莽传》则云在五年,亦略同。要之,西汉末年平帝时始置临羌所在的金城郡,在此之前,其地尚属西羌,名其地之山为昆仑山当更在此后。明乎此,则知临羌之昆仑同属汉人“案古图书”所名,与于阗之昆仑为汉武帝“案古图书”所名同出一辙。若临羌原来就有昆仑山,汉武帝也就没有必要画蛇添足地到它的西面去寻找昆仑山的着落了。
至于《晋书》、《新唐书》、《元史》、《明太祖实录》等所谓昆仑,皆属后人不明昆仑渊源之附会,万斯同早已驳之。至于现代学者苏雪林等为华夏文化西来说所误,不仅将昆仑远推到两河流域,而且认为《山海经》是巴比伦人的作品,则更属无稽之谈。明白了昆仑的原形不过是明堂,而后世之地理学上的昆仑只是古人“案古图书”为大地命名时所附会,则古往今来关于昆仑众说纷纭的聚讼可以休矣。
总结本章所述,我们足以说明,昆仑神话的最初源头是《山海经》,具体地讲,是《山海经》中的《海内西经》,《海内西经》对“海内昆仑之墟”的描述,是后世所有关于昆仑神话和地理想象的文本源头,昆仑的原型是上古时代观象授时的明堂建筑。而《海内西经》中的昆仑说与《海外经》四篇的内容原本是对同一幅古图的描述,《海外经》四篇分别描述了这幅古图四周的时序场景,《海内西经》的昆仑说则描述了这幅古图中间的明堂画面,至此,我们终于可以对《海外经》所据古图构成和性质有一个整体的了解了:古图四周东、南、西、北四方按春、夏、秋、冬的顺序依次描述了一年十二个月的物候事象和岁时活动场景,而古图的中央则细致地描绘了明堂的景观,整幅古图就是一幅反映古人观象授时、顺天行政的明堂月令图。
【注释】
(1)谭其骧编:《清人文集地理类汇编》卷一,浙江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560—561页。据《丛书集成初编》本《河源记》(商务印书馆,民国二十三年版)校订。
(2)同上书,第559页。
(3)同上书,第561页。
(4)顾颉刚:《古史辨自序》,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734页。
(5)章炳麟::《訄书》,辽宁人民出版社1994 年版,第110 页。《
(6)周振鹤:《被忽视了的秦代〈水经〉》,《自然科学史研究》1986年第1期。
(7)正如这前面的《海内经》四篇是与《海外经》相配一样,后面的《海内经》一篇则是与《大荒经》四篇相配的。正如前面的《海内经》四篇的内容并非全系述图之作,而是多有补缀窜乱一样,后面的《海内经》一篇也非全系述图之作。《海内经》一篇可以分为前后两部分,前一部分的内容多有与前面的《海内经》四篇相似之处,言辞支离,相互之间互不相涉,且多涉秦汉时代的狄夷方国之名,显然也是后人拼凑而成,后面很大一段是一个整体,现全引如下:
炎帝之孙伯陵,伯陵同吴权之妻阿女缘妇,缘妇孕三年,是生鼓、延、殳,始为侯。>鼓、延是始为钟,为乐风。
黄帝生骆明,骆明生白马,白马是为鲧。
帝俊生禺号,禺号生
梁,
梁生番禺,是始为舟。
番禺生奚仲,奚仲生吉光,吉光是始以木为车。
少
生般,般是始为弓矢。
帝俊赐羿彤弓素
,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
帝俊生晏龙,晏龙是为琴瑟。
帝俊有子八人,是始为歌舞。帝俊生三身,三身生义均,义均是始为巧
,是始作下民百巧。
后稷是播百谷。稷之孙曰叔均,是始作牛耕。
大比赤阴,是始为国。
禹、鲧是始布土,均定九州。
炎帝之妻,赤水之子听
生炎居,炎居生节并,节并生戏器,戏器生祝融。祝融降处于江水,生共工。共工生术器,术器首方颠,是复土壤,以处江水。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鸣,噎鸣生岁十有二。
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命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
整段文字都是叙述的诸神创世和造物的事迹,叙述很有条理,似颇有来历,非后人所能拼凑而成。这段文字可能是世代相承的华夏创世神话,原本是写在《大荒经》古图的中央空白处的,这种格局可以由长沙子弹库楚帛书得到物证,帛书四周描绘四时十二个月之神像以及每个月的行事宜忌,与《海外经》古图类似而较略,其十二月神环绕的图画中央则按相反方向书写了两大段文字,一段是创世神话,一段言天象灾异。值得注意的是,在现存文献中,共工是宇宙秩序的破坏者,《淮南子》说他与祝融争帝,怒而触不周山,导致天不满西北,地不满东南,与此种说法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楚帛书中,宇宙秩序(历法)发生混乱后,正是共工与众神一道建立十时、昼夜、四时、闰月等制度重新恢复了天地秩序的。与之类似,《海内经》亦云:“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鸣,噎鸣生岁十有二。”“岁十有二”即用岁星运行标志年份的十二岁次,也是华夏传统历法制度和宇宙秩序的重要环节之一。可见,在这些文献中共工都是天地秩序的维护者而不是破坏者。这一点也足以说明《海内经》这段创世神话的渊源甚古。
(8)史景成:《山海经新证》,载《书目季刊》第三卷第十二期。
(9)萧兵:《楚辞文化》,第447页。
(10)王建军:《从存在句再论山海经的成书》,《南京师范大学学报》2000年第2期。
(11)五行体系中,原本只有五方神,后来才又在五方神上面加上五方帝与之相配。五方帝之说大概产生于战国晚期,参见钱穆:《〈周官〉著作年代考》,载《两汉经学今古文平议》,商务印书馆2001年版,第327页。
(12)徐旭生说:“少昊系东方民族,古书多证明,绝无疑义,而《西山经》长留之山条下,却有‘其神白帝,少昊居之’之文。此明为战国晚期以五帝配五方成立之后之说法,即有附注加入正文之嫌疑,否则即因写录人由各种不同之来源搜到,未加别择。”(《读〈山海经〉札记》,《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科学出版社1960年版,第294页。)徐氏认识到《西次三经》中的五帝系统是晚出之说,这本是断定《山经》晚出的绝好凭据,但因为先对《山经》其书深信不疑,为了保证其纯粹性,就不得不武断地将其中明显晚出的说法判为后人窜入。
(13)杨宽:《战国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537页。
(14)陈梦家:《殷虚卜辞综述》,第598页。
(15)袁珂:《中国神话通论》,第177页。
(16)安京:《〈山海经〉史料比较研究》,《中国边疆史地研究》1996年第1期。
(17)顾颉刚:《古史辨自序》,第734页。
(18)同上。
(19)顾颉刚:《古史辨自序》,第734页。
(20)同上书,第735页。
(21)后世的都城城墙也往往有九门,南方三门,其他方向都是两门。
(22)蔡邕:《蔡中郎文集》,第57页。
(23)蔡邕:《蔡中郎文集》,第58页。
(24)《续汉书·祭祀志中》补注引。
(25)蔡邕:《蔡中郎文集》,第59页。
(26)又,于省吾云:“亚、阿音义并相通,故亚为阿字的古文,阿为亚后起通行字。”(《甲骨文字释林·释亚》,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339页。)则所谓“四阿重屋”,即“四亚”,亦即
形。
(27)阮元:《
经室续集》卷一。
(28)汪中:《述学》,《丛书集成初编》本,中华书局1991年版。
(29)王国维:《观堂集林》卷三,第143页。
(30)西安的汉景帝阳陵前正南方有一被称为“罗盘石”的石头,形状与出土的汉代日晷相似,上圆下方,经过圆心刻有标志四方的十字凹槽。(李零:《中国方术续考》,第269页。)
(31)温少峰、袁庭栋:《殷墟卜辞研究—科学技术篇》,第25页。
(32)顺便指出,测影的方位基准也可作成十字木架装置于表木之上,这就是所谓交午木或华表的来历。汉画像石中即有此类装置的图像,甲骨文中已有其踪迹。
(33)陈梦家:《殷虚卜辞综述》,第579页。
(34)詹鄞鑫:《神灵与祭祀》,第267页;艾兰:《龟之谜》,四川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82—89页;李零:《中国方术续考》,第53页。
(35)转引自胡原宣:《释殷代求年于四方和四方风的祭祀》,《复旦学报》1956 年第1期。
(36)阮元:《
经室续集》卷一。
(37)〔英〕艾兰:《“亚”形与殷人的宇宙观》,载《中国文化》第4期,三联书店,1991年;芮传明、余太山:《中西纹饰比较》,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张光直:《说殷代的“亚”形》,载《中国青铜时代》,三联书店1999年版。
(38)董楚平:《良渚文化祭坛释义》,《浙江社会科学》1999年第3期。
(39)冯时:《中国天文考古学》,第342页。
(40)〔英〕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天学卷,第一分册,科学出版社1975年版,第191页。
(41)安居香山、中村璋八辑:《纬书集成》,第885页。
(42)“神斗”或为“黄神北斗”的简称,宝鸡东汉墓出土陶瓿上有朱书“黄神北斗”字样,“黄神”即黄帝(参见饶宗颐:《道教与楚俗关系新证》,《饶宗颐史学论文选》,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明堂五府中府为黄帝之府,又为北斗之象征,故“黄帝北斗”并称。
(43)参见李零:《中国方术考》第二章所录诸古式图像。
(44)根据巴莫曲布嫫提供的田野调查资料。
(45)王孝廉:《中国的神话世界》,作家出版社1991年版。
(46)吕微:《昆仑语义释源》,《民间文学论坛》1987年第5期。
(47)另有一说,以公玉带“黄帝明堂图”之“昆仑”是指“从西南入”的路径,《史记·武帝本纪》索隐云:“玉带明堂图中为复道,有楼从西南入,名其道曰昆仑,言其似昆仑山之五城十二楼,故名之也。”这一解释实际上是没有读懂《史记》的这段文字,《史记》称“为复道”,承上文“通水圜宫垣”而言,“复道”当是指环绕明堂宫垣的道路,“上有楼”非指复道上有楼,复道是道路,上面安能有楼?“上”指明堂而言,谓明堂台基上面有楼,“从西南入”,指明堂上此楼的门朝西南(之所以西南开门,是受五行说的影响,中央土对于季夏之月,属西南方),“名曰昆仑”,指的是上文的“楼”,而不是前面提到的“复道”。
(48)不仅祭天的明堂可称昆仑,祀地的方坛亦可称昆仑,《周礼·春官·大宗伯》:“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郑玄注:“此礼天以冬至,谓天皇上帝,在北极者也;礼地以夏至,谓神在昆仑者也。”《春官·大司乐》云:“夏日至,于泽中方丘奏之,若乐八变,则地示(祗)皆出,可得而礼矣。”夏至礼地于方丘,则祭地之方丘同时也就是祭祀昆仑之所。《太平御览》卷二三引《三礼义宗》云:“夏至之时,祭昆仑之神于泽之中,配以后土。”
(49)徐朝华:《尔雅今注》,南开大学出版社1989年版,第238页。
(50)郭沫若:《卜辞通纂》,科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463页。
(51)文多舛误,据黄晖:《论衡校释》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