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山海经》中的昆仑
昆仑是中国古代地理学中著名的大山,在中国古代神话中也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言古代地理者,必言昆仑山,言古代神话者,也必言昆仑山。研究《山海经》,也无法回避昆仑山,《海外经》和《大荒经》所称之地名,本来就多属凭空捏造,非世上所实有,即使是实际地名,也绝大多数名不见经传,令考据者无从下手,惟有昆仑,以及与之相关的弱水、西王母、流沙、黑水之类,不仅在《山海经》中地位显赫,而且也屡屡见于史书,因此,“昆仑”就成为《山海经》地理研究的一个经久不衰的中心话题。
但是,关于“昆仑”的言说从一开始就云山雾罩。昆仑究竟是一座什么样的山?昆仑究竟在什么地方?甚至世界上究竟有没有这样一座叫昆仑的大山?它究竟是真实存在的,抑或仅仅是一个海市蜃楼般的神话?自从张骞通西域,古今中外的旅行家、官员、地理学家和历史学家或实地勘查,或按图索骥,孜孜不倦地上下求索这座彪炳史册的大山,至今却仍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传说中的昆仑,依然如诗人眼中的仙境一样,“山在虚无缥缈中”。
清代史学家万斯同有《昆仑辨》一文,综合历史上诸家昆仑山说为十余种:
吾为博考古书,其言昆仑者约有十余家。其在《禹贡》则言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叙。……此为一昆仑也。其在《禹本纪》则言昆仑高二千五百里,去嵩高五万里,居天地之中。……此又一昆仑也。《山海经》志昆仑凡三,其在《西次三经》则曰:昆仑之墟,实惟帝之下都,河水出而南流,东至于无达。其在《海内西经》则曰:海内昆仑之墟,在西北,方八百里,高万仞,河水出东北隅。本止一山,而两言之者,盖此经非出一人,故所载有详略,而实非二山也。此又一昆仑也。其在《大荒经》则曰: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其下有弱水环之。此又一昆仑也。《尔雅》谓河出昆仑墟,色白;并千七百川,色黄。《淮南子》记昆仑之墟,河水出其东北陬,此即袭《山海经》之说,无二山也。其在《史记》,则谓于阗之西,水皆西流,注西海。东则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盐泽去长安可五百里。天子乃按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则是山本无名,特汉武加以此名尔。此又一昆仑也。班固、范晔二书同《史记》。其在《晋书》,则谓凉张骏时,酒泉太守马岌言酒泉南山即昆仑之体,周穆王宴西王母于此,请建祠以祀西王母,骏从之。此又一昆仑也。在《新唐书》,则谓河之上流,由洪济梁西南行二千里,水益狭,春可涉,秋夏乃胜舟。其南三百里有三山,中高而四下,曰紫山,古所谓昆仑也,番曰闷磨黎山。东距长安五千里,河源其间。此又一昆仑也。其在《元史》,则谓河源在吐蕃朵甘思西鄙,有泉百余泓,名火敦脑耳,华言星宿海也。行几一月,朵甘思东北有大雪山,名亦耳麻不莫刺,其山最高,译言腾乞里塔,即昆仑。此又一昆仑也。《明太祖实录》则谓邓愈、沐英讨吐蕃,追至昆仑山,《宣宗实录》则谓李英追安定曲先贼
昆仑山,西行数百里,至雅令阔之地。此又一昆仑也。(1)
万氏认为,自《汉书》以下诸家昆仑说,皆因载记之有西方大山昆仑而附会,均不可从,万氏另有《禹贡昆仑辨》一文,认为《禹贡》昆仑为国名而非山名(2),则其可取者惟有《山海经》和《史记》载汉武帝之说,然汉武帝所案古图书,当即用《山海经》之文(3),则诸言昆仑山者,可信者实只有《山海经》一家,历史上错综纷乱之昆仑山说,追本溯源正在《山海经》一书。
顾颉刚《昆仑传说和羌戎文化》系现代学者稽考昆仑地理源流的力作,此文对《禹贡》、《山海经》、《庄子》、《楚辞》、《穆天子传》、《竹书纪年》、《水经注》以及《史记》、《汉书》和此后历代史书中的昆仑说条分缕析,详加论次,虽然也没有最终确定昆仑山的位置,却也和万斯同一样,将古史中的昆仑说最终追溯到《山海经》,认为:“昆仑,在中国许多古书里,《山海经》是最先的记载。”并认为昆仑山“在《山海经》中是一个有特殊地位的神话中心,也是一个民族的宗教的中心,在宗教史上有它永恒的价值”(4)。
然而,《山海经》之昆仑山的真面目又如何呢?也许,历来关于昆仑的纷纭聚讼,正是由于人们从一开始就误读了《山海经》中关于昆仑的叙说而误入歧途。正其本而万物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要解决这一千古疑案,要揭开笼罩于昆仑上面的层层迷雾,还得从《山海经》中的昆仑说谈起。
《山海经》中关于昆仑的记载也不止一处,且歧义纷出,自相矛盾,为便于辨析,兹将《山海经》各篇中有关昆仑形态和方位的记载全部罗列于下:
1.钟山,其子曰鼓,其状如人面而龙身,是与钦
杀葆江于昆仑之阳,帝乃戮之钟山之东曰
崖。钦
化为大鹗,其状如雕而黑文,白首赤喙而虎爪,其音如晨鹄,见则有大兵。鼓亦化为
鸟,其状如鸱,赤足而直喙,黄文而白首,其音如鹄,见即其邑大旱。(《西次三经》)
2.槐江之山,丘时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
水。……实惟帝之平圃,神英招司之,其状马身而人面,虎文而鸟翼,徇于四海,其音如榴。南望昆仑,其光熊熊,其气魂魂。西望大泽,后稷所潜也。其中多玉,其阴多
木之有若。北望诸
,槐鬼离仑居之,鹰
之所宅也。东望恒山四成,有穷鬼居之,各在一搏。爰有
水,其清洛洛。有天神焉,其状如牛,而八足二首马尾,其音如勃皇,见则其邑有兵。(《西次三经》)
3.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有兽焉,其状如羊而四角,名曰土蝼,是食人。有鸟焉,其状如蜂,大如鸳鸯,名曰钦原,
鸟兽则死,
木则枯。有鸟焉,其名曰鹑鸟,是司帝之百服。有木焉,其状如棠,华黄赤实,其味如李而无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有草焉,名曰
草,其状如葵,其味如葱,食之已劳。河水出焉,而南流东注于无达。赤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
天之水。洋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丑涂之水。黑水出焉,而西流注于大
。是多怪鸟兽。(《西次三经》)
4.敦薨之山,其上多棕
,其下多茈草。敦薨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
泽,出于昆仑之东北隅,实惟河原。(《北山经》)
5.昆仑墟在其东,墟四方。一曰在歧舌东,为墟四方。羿与凿齿战于寿华之野,羿射杀之。在昆仑墟东。羿持弓矢,凿齿持盾。一曰戈。(《海外南经》)
6.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为泽溪。禹杀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树五谷种。禹厥之,三仞三沮,乃以为众帝之台。在昆仑之北,柔利之东。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而青。不敢北射,畏共工之台。台在其东。台四方,隅有一蛇,虎色,首冲南方。(《海外北经》)
7.流沙出钟山,西行又南行昆仑之墟,西南入海,黑水之山。(《海内西经》)
8.海内昆仑之墟,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墟,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兽守之,百神之所在。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际,非仁羿莫能上冈之岩。
赤水出东南隅,以行其东北。西南流注于南海,厌火东。
河水出东北隅,以行其北,西南又入渤海,又出海外,即西而北,入禹所导积石山。
洋水、黑水出西北隅,以东,东行,又东北,南入海,羽民南。
弱水、青水出西南隅,以东,又北,又西南,过毕方鸟东。
昆仑南渊深三百仞。开明兽身大类虎而九首,皆人面,东向立昆仑上。
开明西有凤凰、鸾鸟,皆戴蛇践蛇,膺有赤蛇。
开明北有视肉、珠树、文玉树、
琪树、不死树。凤凰、鸾鸟皆戴
。又有离朱、木禾、柏树、甘水、圣木曼兑,一曰挺木
交。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夹
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药以距之。
窳者,蛇身人面,贰负臣所杀也。
服常树,其上有三头人,伺琅树。
开明南有树鸟,六首,蛟、蝮、蛇、
、豹、鸟秩树,于表池树木,诵鸟、
、视肉。(《海内西经》)
9.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海内北经》)
10.帝尧台、帝喾台、帝丹朱台、帝舜台,各二台,台四方,在昆仑东北。(《海内北经》)
11.昆仑虚南所有,
林方三百里。从极之渊,深三百仞,维冰夷恒都焉。冰夷人面,乘两龙。一曰忠极之渊。(《海内北经》)
12.国在流沙中者
端玺
,在昆仑墟东南。一曰海内之郡,不为郡县,在流沙中。……
西胡白玉山在大夏东,苍梧在白玉山西南,皆在流沙西,昆仑墟东南。昆仑山在西胡西。皆在西北。(《海内东经》)
13.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大荒西经》)
14.共工臣名曰相繇,九首,蛇身自环,食于九土。其所
所尼,即为源泽,不辛乃苦,百兽莫能处。禹湮洪水,杀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为池,群帝因是以为台。在昆仑之北。(《大荒北经》)
纵观上述所引,可以分为数组:
第一,《山经》组:第1、2、3、4条。《山经》所载,从字面上看,确指同一座风情奇谲的西方大山。
第二,《海外南经》组:第5条,见于《海外南经》,此南方的昆仑,其他诸经皆未见。
第三,《海外北经》和《大荒北经》组:第6条见于《海外北经》,第14条见于《大荒北经》,《海外经》和《大荒经》叙事多相合,这两段文字的内容相同,在两经中的方位也相应,皆处北方,故其所述当为同一场面,第10条见于《海内北经》,显系同事,惟较前两者为简而已。但这三条并非对昆仑的正面描述,而只是对昆仑之北众帝之台的描述,因方位关系而提及昆仑而已,其所涉及之昆仑究在何方,尚需考究。
第四,《海内经》组:第7、8、11条。三条皆见于《海内经》,其中见于《海内西经》的第8条对昆仑的描述最为绘声绘色、瑰丽壮观,可谓昆仑意象的经典文字,《淮南子·地形训》中那段关于昆仑富于神话色彩的描述即是据此而进一步加以夸张藻饰。第11条见于《海内北经》,既云“昆仑墟南所有”,就不应载于《海内北经》,当是《海内西经》那一长段描述昆仑的文字的错简(详见下文)。
第五,西王母组:第9、13条,两者皆与西王母有关,前者见于《海内北经》,后者见于《大荒西经》,这两条所描述之场景皆处图之西北隅。
第六,晚出组:第12条,其中“郡县”、“西胡”等,皆为秦汉以后之语,当是汉人窜入。《海内经》中所载秦汉间地理,非《山海经》其书所固有,此即一例。因此,这一条可以置之不论。
综合上述可见,昆仑在《山海经》,既见于《山经》,又见于《海经》,两者关于昆仑景象及其周围地理景观的描述,迥异其趣,即使同属的几条,其所述昆仑的景观和方位也大相径庭,绝难归并为一。
1.《海外南经》中的昆仑
首先,引起我们注意的是《海外南经》的昆仑墟,《山海经》中其他数处关于昆仑的叙述,虽各有千秋,但无一例外皆说昆仑在西方,《山经》属之《西次三经》,《大荒经》属之《大荒西经》,《海内经》属之《海内西经》,皆在西方,而《海外南经》的“昆仑墟”则在“东南方”。那么,《海外南经》中的这段文字是不是错简,原在《西经》而误入《南经》?肯定不是,因为《海外经》记事是按照图画的顺序依次叙述,井然有序,上下文之间都有明确的方位统属关系,经文明言昆仑墟在“歧舌国”东、“三首国”西,因此,可以断定其不是错简。郝懿行亦意识到东南方不应有昆仑,故案云:“《尔雅》云:三成为昆仑丘。是昆仑者,高山皆得名之,此在东南方,当即方丈山也。《水经·河水注》云:东海方丈亦有昆仑之称。”不管这地处“东南方”的昆仑墟是否系方丈,郝疏却透露出一个消息,即“昆仑”原本并非一山之专名,而可能只是对某种景观的泛称。
《海外南经》中的“昆仑墟”肯定不是《海外经》世界中惟一的被称为“昆仑”的景观,《海外北经》云禹杀相柳而起的“众帝之台”在“昆仑之北”,其所谓“昆仑”,肯定不是指《海外南经》的“昆仑墟”,这是因为,尽管笼统地讲,《海外南经》的昆仑墟在“海外”世界的南方,而《海外北经》的“众帝之台”在“海外”世界的北方,后者确在前者的北方,但在《海外经》的作者(也就是《海外经》古图的叙述者)眼里,《海外经》古图是一幅描绘九州之外绝域之地、殊类之国的地图,《南经》和《北经》所描绘的景观,一在“南海”,一在“北海”,天南地北,山重水复,在他的地理观念中,两“地”绝不统属,更非相邻,因此他不可能用《海外南经》的“昆仑墟”作为确定《海外北经》“众帝之台”方位的参照,正像今天的人们不会参照海南岛来确定吐鲁番的方位一样,说“吐鲁番”在“海南岛之北”,是大实话,也是毫无意义的废话。《海外经》之通例,要描述甲地的方位,总是以与之紧相毗邻的乙地为参照,如所谓“昆仑墟在其(歧舌国)东”、“三首国在其(昆仑墟)东”云云,而且,其所述古图中的诸景观既然是沿着图画的边缘有序排列,其叙述的顺序也是从一隅到另一隅从头至尾、按部就班地叙述,每述一景观,总以上文刚刚叙述过的相邻景观为参照,其表示方位的状语之走向是与整体叙述走向平行的方位词,如《海外南经》是按从西到东的顺序叙述的,因此,一般用“某某在某某之东”表示方位关系,《海外西经》是按从南到北顺序叙述的,因此,一般用“某某在某某之北”表示方位关系,《海外东经》是按从南到北顺序叙述的,因此,一般用“某某在某某之北”表示方位关系,同样,由于《海外北经》是按从西到东的顺序叙述的,因此,一般用“某某在某某之东”表示方位关系,如“一目国”在“钟山”东,“柔利国”在“一目国”东,“共工之台”在“柔利国”东,“深目国”在“共工之台”东等等,然而,经文在叙述到“众帝之台”时,却突然横生枝节,打破自西向东叙述惯例,用“在昆仑之北”这一南北关系表述“众帝之台”的方位。而且,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海外经》中用作方位参照物的景观,一定是在上文刚刚提及的,而用作“众帝之台”参照物的“昆仑”,却不仅不见于“众帝之台”的上文,而且在整篇《海外经》中都未置一辞,纵观《海外北经》的上下文,又无窜夺之痕迹,也就是说,《海外经》中并无关于“昆仑”(不是《海外南经》的“昆仑墟”)的记载,这不仅违背《海外经》的叙述体例,而且考虑到《西次三经》、《海内西经》对“昆仑”那般琳琅满目、富丽堂皇的描述,《海外经》却对之不置一辞,这实在是非同寻常。
根据《海外北经》“在昆仑之北”一语,可知《海外经》所据古图上肯定是绘有“昆仑”的,而且述图者一定是将这座“昆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他在《海外北经》突然打破惯例、笔锋一转提了一笔并不在自西向东的叙述路线上的“昆仑”,说明这“昆仑”在图中的地位肯定引人注目、非同一般,但是,今本《海外经》中却不见这“昆仑”的影子,此事实在古怪。《海外经》对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山川景观和方国光景细致刻划、详加描绘,而对声名煊赫的昆仑却避而不谈,难道是述图者将《海外经》古图中的昆仑画面略而不提吗?抑或是他原本在《海外经》中叙述了昆仑画面,后来这段重要的叙述却失落了?
2.《海内西经》的昆仑
现在,让我们将目光转到《海内西经》中那一长段关于昆仑的描述上,这一段文字浓墨重彩、文完意足,与整个《海内经》四篇对比,在修辞风格上不是大相径庭吗?《海内经》中的其他段落绝对不见这种奇丽幻绝的浪漫辞彩。对比《海内经》的上下文就知道,其中这段关于昆仑的叙述不仅在修辞风格上,而且在记事的性质上、叙述的条理性上、叙事的详略程度上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首先,就叙述的性质而言,关于昆仑的描述是神话性的,而非写实性的,充满了夸张和神秘的色彩,如云昆仑之墟“方八百里,高万仞”;上面长着一棵像树木一样高大的庄稼(木禾),“长五寻,大五围”;昆仑墟每面都有九眼井,井槛都是用玉做成;每面有九座城门,每座城门都有开明兽把守,开明兽长着人脸的九个脑袋;昆仑是众神栖居的地方,显然是一座神山;昆仑四周有六条水环绕,而且这些水还都有不同的颜色,如赤水、青水、黑水;昆仑四周更是珍禽异兽糜集、奇花异木簇拥、珍宝美玉琳琅满目,此景只应天上有,这里的“昆仑”显然是一个充满神话色彩的理想世界,而非尘世的某座高山,足以表明这段文字是神话性的。而《海内经》的其他段落,虽然内容各不相同,其中也有一些怪物,但文字皆平淡无奇,皆不具有这段文字所具有的这种神话色彩。
其次,就叙述的条理性而言,这段关于关于昆仑的描述也和《海内经》四篇的其他段落形成鲜明对比。这段昆仑说对昆仑的描述不仅巨细无遗,面面俱到,而且按部就班,条理分明,纵观整段文字,是按下面的顺序叙述的:(1)昆仑之方位;(2)昆仑之墟的格局及城周所有:木禾、九井、九门、开明兽等等,墟作八隅之形,这实际上是一座城垣的宏伟景观;(3)环绕昆仑之墟四周的河流及其走向:赤水、河水、洋水、黑水、弱水、青水,这种众水绕城的景观令人不禁地会想起护城河;(4)昆仑墟南深三百仞的渊水,对此渊的描述错简误入《海内北经》,彼处云:“昆仑虚南所有:氾林方三百里。从极之渊,深三百仞,维冰夷恒都焉。冰夷人面,乘两龙,一曰忠极之渊。”此文明言“昆仑虚南所有”,而《海内北经》并无“昆仑虚”,显然应是接于《海内西经》“昆仑南渊深三百仞”句下,用以描述此“渊”的情形,因错简而滥入《海内北经》;(5)开明兽:身大类虎、九首、人面;(6)接着以“开明兽”为中心叙述其四周所有之物:开明西有凤凰、鸾鸟,开明北有奇禽、异木,开明东有众巫,开明南有珍禽异兽。整段文字按内外、四方的顺序依次记事,方位明确,各种景观之间的关系明确,显然也和《海外经》一样,是典型的述图文字。
《海内经》其他部分的叙述则与此形成鲜明的对照。首先是所述内容驳杂不纯、性质不一,整部《海内经》四篇的内容,除了这段昆仑说,其余的内容可以大致划分为三类。第一类,也是最主要的,是四方的一些狄夷之国和地方,《海内南经》全篇、《海内西经》的前半部分、《海内北经》的大部分、《海内东经》的开头几句话都是,其所述之国和地方大多是秦汉一统、疆域开辟之后才有的地名,如瓯、闽、桂林、番隅、雕题、匈奴、东胡、犬封、林氏、朝鲜、倭、巨燕、西胡等,其中西方的国家最多,北方和南方次之,东部最少,正与华夏地理和秦汉疆域开辟的大形势相合,章炳麟《
书·封禅》云:“古之中夏,赢于西极,而缩于东南。”又说:“嬴、刘之君,南殄滇、粤,而北逐引弓之民。”(5)华夏文明发祥于东方而向西、北、南发展,秦、汉疆域的开辟主要是在这三个方向,《汉书·地理志》所谓“武帝开广三边”是也。因此,《海内经》中只于南、西、北三经中罗列相应方位的新开之地,而东经则绝少见。正因为东方无狄夷之国可记,因此,《海内东经》几乎整篇都是诸水流向的叙述,其所记载的河流不仅限于东方之水,而是广泛涉及南、北各地的大江大河,这些内容显然不是《海内东经》题内应有之义,因此,论者谓之为一段遗落于今本《水经注》之外的秦代《水经》。(6)这段《水经》可以视为《海内经》中的第二类内容。《海内经》的第三类内容,是其中一些东鳞西爪、不成系统的关于奇兽物怪等的
书》,辽宁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10页。记载,如猩猩、窫窳、建木、巴蛇、旄马、孟鸟、贰负之尸、吉量、
犬、穷奇、大蜂、朱蛾、
非、据比之尸、环狗、王子夜之尸、陵鱼、大
、大人之市、雷神等,都是只言片语、语焉不详,其中有些已见于《海外经》、《大荒经》,有些见于《逸周书·王会篇》(详见郝懿行《笺疏》),剩下的大致都是《汉书·艺文志》所谓狂夫刍荛们道听途说的“小说家言”了。
如前所述,《海内西经》的昆仑说极具条理,与此相反,《海内经》中的其他内容则漫无统纪,上下文的方位关系不明确,忽东忽西,忽南忽北,参差不齐,支离零碎,叙事粗疏,全无纲领,显然不是原创之作,而是好事者笼络放逸残篇拼凑而成。因此,它们也不可能是像《海外经》和《海内经》中的昆仑说那样的述图之作。
综上所述,《海内经》四篇不是一部系统性的同质之作,而是拼凑各种材料所成,而《海内西经》中的这段关于昆仑的叙述,应该与《海内经》中的其他文字区别开来,被单独对待。
明乎此,我们方可谈论《海内西经》中的这段昆仑说的来历,原来,《海内西经》所描述的昆仑实际上就是《海外北经》所提及的昆仑。
《海内西经》的这段文字本身就提供了有力的线索,证明它与《海外经》的关系。《海外西经》在叙述昆仑周边诸水的走向时说:
赤水出东南隅,以行其东北。西南流注于南海,厌火东。
河水出东北隅,以行其北,西南又入渤海,又出海外,即西而北,入禹所导积石山。
洋水、黑水出西北隅,以东,东行,又东北,南入海,羽民南。
弱水、青水出西南隅,以东,又北,又西南,过毕方鸟东。
“厌火”在《海外南经》,“禹所积石山”在《海外北经》,“羽民”和“毕方鸟”亦在《海外南经》。《海内西经》在描述昆仑时,参照《海外经》中的景观叙述昆仑诸水的走向,这只能是因为《海内西经》的这部分内容和《海外经》原本就处于同一个画面,也就是说,《海内西经》的昆仑景观画面与《海外经》的画面是相互连属的,《海内西经》的昆仑说反映的画面和《海外经》反映的画面是处于同一幅画面中的,而这也就意味着,《海内西经》关于昆仑墟的描述原来是属于《海外经》古图的场景的一部分。
现在,我们终于明白《海外经》所据古图的全貌了,在这幅四方形的图画中,沿四周分别绘制了四时十二个月的月令岁时活动和物候现象,这就是《海外经》四篇所写照的内容,而图的中央则描绘了昆仑之墟的神奇景观,就是《海内西经》所记昆仑奇观的来历。
由此,我们可以明白,《海外北经》在叙述“众帝之台”时何以会提到昆仑并说“众帝之台”位于“昆仑之北”了,这是因为,昆仑既在整幅画面的中央,而《海外北经》“众帝之台”场景内容又十分丰富,其在图中必定也占据较大的画面,以至于延伸到接近画幅中央昆仑场景的地方,因“众帝之台”接近“昆仑”,或者在图中两者原本就有连属关系,因此,述图者在叙述“北方”的“众帝之台”时就以其南面的“昆仑墟”作为其方位参照,说“众帝之台”在“昆仑之北”。
《海内西经》在提到“昆仑”时说:
海内昆仑之墟……
这“海内”二字宜吃紧,“海内”在此并非修饰“昆仑”,而是统贯下面关于昆仑景观的整段叙述,它是这整段昆仑说的“标题”,其意思是说,下面的这些景观是“海内”所有的,而“海内”是与“海外”相对的。
《海外经》于每一经的开头都冠有“海外”二字,其作用相同,也是作为标题,表示下面的景观是“海外”所有。
至此,我们可以明白,《海外经》后的《海内经》原本实际上只有一篇,而不是现在的四篇,《海内经》是与《海外经》相配的,其原来的文本结构应当如下:
海外自西南陬至东南陬……(《海外南经》)
海外自西南陬至西北陬……(《海外西经))
海外自西北陬至东北陬……(《海外北经》)
海外自东南陬至东北陬……(《海外东经》)
海内昆仑之墟……(《海内经》)
《海外经》叙述图的四周,因图有四边,故《海外经》相应就有四篇,各方一篇,而《海内经》叙述图的中央,图的中央不应再分四方,也无法划分,因此,《海内经》就只会有一篇,而绝不会有四篇,《海内经》的内容原本只有《海外西经》中描述昆仑这一段,后来的抄手因见《海外》有四经,为求整齐,于是杂取狄夷地理、秦代水经和博物传说将《海内经》补缀、划分为四篇,于是才有今本的《海内经》四篇。(7)
也就是说,古本《海经》的篇目应该是:
《海外南经》
《海外西经》
《海外北经》
《海外东经》
《海内经》(以上《海外经》)
《大荒东经》
《大荒南经》
《大荒西经》
《大荒北经》
《海内经》(以上《大荒经》)
共10篇。后来被人将《海外经》后面的《海内经》一篇割裂为四篇,故今本增为13篇。
至此,我们可以断定,《海外经》所据古图中原有二“昆仑”,其一是《海外南经》中的“昆仑墟”,其二是《海外北经》提到的“昆仑”,这两处昆仑绝非同一。而《海内西经》的“海内昆仑之墟”,反倒就是《海外北经》提到的“昆仑”,即绘于古图中央的昆仑景观。也就是说,《山海经》中关于昆仑的描述,上述分组中的第三组(即《海外北经》和《大荒北经》所载)可以和第四组(即《海内经》所载)合而为一。
此外,“西王母组”,即《大荒西经》和《海内北经》中与西王母有关的昆仑说也可归并于这一组,《海内北经》云:
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在昆仑虚北。
《大荒西经》云: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
又云:
西有王母之山,壑山、海山。有沃之国,沃民是处。沃之野,凤鸟之卵是食,甘露是饮。凡其所欲,其味尽存。爰有甘华、甘
、白柳、视肉、三骓、璇瑰、瑶碧、白木、琅
、白丹、青丹,多银、铁。鸾凤自歌,凤鸟自舞,爰有百兽,相群是处,是谓沃之野。有三青鸟,赤首黑目,一名曰大
,一名曰少
,一名曰青鸟。
《海内北经》所述显系从《大荒西经》截取而来,而《大荒西经》关于“昆仑之丘”的描述,与《海内西经》的昆仑说相比,内容相似而文字较简,显然是从后者化出,因此,这一组昆仑说也可与《海内西经》(即《海外经》)的昆仑说合并为一组。
至此,我们可以发现,《山海经》中关于昆仑的叙述虽错出叠见,但这诸多叙述中撇开显然系后人窜入者(第六组)和《海外南经》的昆仑(第二组)不谈,实际上可以归拢为两类,一类是《西山经》的昆仑说(第一组),一类是《海经》的昆仑说(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初看之下,两类昆仑说对昆仑的描述迥异其趣,大相径庭,因此,不能将它们混为一谈。
3.《西次三经》中的昆仑
对比《海内西经》的昆仑说和《西次三经》的昆仑说,两者之间既有联系,又有区别。
先看其联系,就其要者而数之,(1)《海经》昆仑处西方,《山经》昆仑在《西山经》,亦属西方。(2)《海经》昆仑与西王母之山、轩辕之丘、不周山、钟山相并列,《西山经》中也有西王母、轩辕之丘、不周山、钟山等。(3)《海经》昆仑上有虎形之开明兽和人面虎身之神,《山经》昆仑上有虎身而九尾的陆吾神。(4)《海经》昆仑为河水、赤水、洋水、黑水、青水、弱水等众水所出,《山经》昆仑也为河水、赤水、洋水、黑水之所出。
再看其区别,同样显而易见。(1)《海经》之昆仑在“西方”,但《海经》所据古图是月令图,图之东、南、西、北分别表示春、夏、秋、冬,其所谓“西方”,原非真正的西方地理景观,而是表示秋季时令场景。(2)《海经》对昆仑之墟的描写,与其说是一座山峰景观,不如说是一座人工建筑物,而《山经》的昆仑则完全是一座自然山峰的景象。(3)《海经》昆仑上珍禽异兽琳琅满目,但众物皆为吉祥的神圣之物,完全没有流露出危害人间的迹象,昆仑之墟呈现出一篇安宁祥和的仙境美景;而《山经》的昆仑上则多的是食人的土蝼、蛰死鸟兽树木的钦原、并多怪鸟怪兽,呈现出一幅荒蛮怪异的景象。
由此可见,《山经》和《海经》之昆仑说,虽有联系,但却绝非出自一时一人之手,那么,两者谁更早出呢?谁因袭谁呢?
这涉及到《山海经》中的《山经》和《海经》两部分的成书孰先孰后的问题。关于《山海经》诸篇的成书时代先后,从清代起,就有不少学者作过探讨,“凡论《山海经》之著作年代者,多以《五藏山经》成篇最早,《海经》次之,《大荒经》及末篇《海内经》最晚。”(8)“《五藏山经》是多数学者都同意的比较古老、可靠而规范的作品。”(9)如此说来,《海经》中的昆仑记事就是因袭于《山经》了,而《山经》关于昆仑的记载自然就是昆仑故事的源头。不过,以《山经》早于《海经》这种看法,由于并非依据对两者文本的精细分析,而是依据一些本身就成问题的假设和成见作出来的,故其可靠性是成问题的。
王建军通过对《山海经》各篇中“存在句”的统计分析,指出各种型式的存在句(包括非完型的“有”字句、完型的“有”字句、“无”字句、“在”字句、“居”字句、非动词存在句)在各部分中的分布很不均衡,据此可将《山海经》各篇区分为四组,一为《山经》、一为《海外经》、一为《海内经》(四篇者)、一为《大荒经》和《海内经》(一篇者),并根据汉语史上存在句演变的规律断定,“《大荒经》、《海内经》和《海外》诸经大致成书于战国,《山经》部分内容成书于战国,大部分为秦汉人增补,《海内》诸经则为秦汉之作。”(10)这一结论与关于《山海经》各篇成书先后的流行见解大相径庭。语言现象是客观的历史实事,无法作伪,因此,应该说,这一论证是十分有力的。下面,我们通过对《山经》和《海经》中关于昆仑以及与之相关的其他神话的对比分析,得出的结论正与此相符。
昆仑故事见于《山经》的《西次三经》,《西次三经》在《山经》诸篇中非常引人注目。《五藏山经》为地理书,记述五方山川的道里、方位、动植、矿产及祯祥,其内容平凡,语言质实,而《西次三经》却大相径庭,其内容在记述山川物产之外,又多涉神怪,语言也变得文采斐然。如下面的段落:
山,其上多丹木,员叶而赤茎,黄华而赤实,其味如饴,食之不饥。丹水出焉,西流注于稷泽,其中多白玉。是有玉膏,其原沸沸汤汤,黄帝是食是飨。是生玄玉。玉膏所出,以灌丹木,丹木五岁,五色乃清,五味乃馨。黄帝乃取
山之玉荣,而投之钟山之阳。瑾瑜之玉为良,坚粟精密,浊泽而有光。五色发作,以和柔刚。天地鬼神,是食是飨;君子服之,以御不祥。
钟山,其子曰鼓,其状如人面而龙身,是与钦
杀葆江于昆仑之阳,帝乃戮之钟山之东曰瑶崖。钦
化为大鹗,其状如雕而黑文白首,赤喙而虎爪,其音如晨鹄,见则有大兵。鼓亦化为
鸟,其状如鸱,赤足而直喙,黄文而白首,其音如鹄,见则其邑大旱。
槐江之山,……实惟帝之平圃,神英招司之,其状马身而人面,虎文而鸟翼,徇于四海,其音如榴。南望昆仑,其光熊熊,其气魂魂。西望大泽,后稷所潜也。其中多玉,其阴多
木之有若。北望诸
,槐鬼离仑居之,鹰
之所宅也。东望恒山四成,有穷鬼居之,各在一搏。爰有
水,其清洛洛。有天神焉,其状如牛,而八足二首马尾,其音如勃皇,见则其邑有兵。
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有兽焉,其状如羊而四角,名曰土蝼,是食人。有鸟焉,其状如蜂,大如鸳鸯,名曰钦原
鸟兽则死,
木则枯。有鸟焉,其名曰鹑鸟,是司帝之百服。
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有兽焉,其状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其名曰狡,其音如吠犬,见则其国大穰。有鸟焉,其状如翟而赤,名曰胜遇,是食鱼,其音如录,见则其国大水。
长留之山,其神白帝少昊居之。其兽皆文尾,其鸟皆文首。是多文玉石。实惟员神
氏之宫。是神也,主司反景。
天山,多金玉,有青雄黄。英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汤谷。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为帝江也。
山,神蓐收居之。其上多婴短之玉,其阳多瑾瑜之玉,其阴多青雄黄。是山也,西望日之所入,其气员,神红光之所司也。
以上引文,从几个方面反映了《西次三经》晚于《海经》。
首先,《西次三经》中已有完善的五行体系。“长留之山,其神白帝少昊居之。”谓少昊曰“白帝”,显然是五行说已经成熟之后的产物,下文又云:“泑山,神蓐收居之。”蓐收与少昊位置相近,暗示了五方帝与五方神相配的观念(11)。又,“玉膏所出,以灌丹木,丹木五岁,五色乃清,五味乃馨。”“五色”、“五味”这是典型的五行术语。五方、五帝、五色、五味相配,这已经是成熟的五行体系了。
少昊亦见于《海经》,《大荒东经》云:“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于此弃其琴瑟。”其中,少昊尚处“东方”,尚未与西方相配而成为白帝。《海外经》中有四方神,即:
南方祝融,兽身人面,乘两龙。(《海外南经》)
西方蓐收,左耳有蛇,乘两龙。(《海外西经》)
北方禺
,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青蛇。(《海外北经》)
东方句芒,鸟身人面,乘两龙。(《海外东经》)
此四方神显然跟《月令》中与五行相配的五方神一脉相承,但《海外经》中的四方神尚未追加中方神后土而成为五方神,也未体现与五色、五位等五行元素相配的观念,更不见五方帝的踪迹,足以表明《海外经》只是五行说的滥觞,较《西次三经》中的五行体系远为原始。(12)
《海外经》中四方神的典型特色是人面鸟身(或兽身),珥蛇乘蛇(或乘龙,龙亦蛇),《大荒经》中也有类似的四神,即:
东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黄蛇,践两黄蛇,名曰禺
。
南海渚中,有神,人面,珥两青蛇,践两赤蛇,曰不廷胡余。
西海
中,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曰兹。
北海之渚中,有神,人面鸟身,珥两青蛇,践两赤蛇,名曰禺
。
四者分居四方之渚,其叙述和分布呈现出典型的对称特征,虽无四方神之名,却有四方神之实。此《大荒经》四神显系与《海外经》四神一脉相承的四方神体系,但却较之《海外经》四方神体系更原始,理由有二,其一,《大荒经》四神尚未被明确地冠以四方神之名;第二,《大荒经》四方神的名号分别为禺
、不廷胡余、弇兹、禺彊,尚未被纳入五行体系的命名规范,在成熟的五行体系中,五方神分别叫做句芒、祝融、蓐收、玄冥。《大荒经》之四方神除东方神所珥所践之神为黄色外,其他三方之神所珥所践之蛇皆为青、赤色,完全不合乎五行说的方色体系,也足以表明其早于《西次三经》相关内容。
其次,《西次三经》关于黄帝的叙述具有浓厚的仙话色彩,表明它是神仙方术流行时期的产物。“是有玉膏,其原沸沸汤汤,黄帝是食是飨。是生玄玉。玉膏所出,以灌丹木,丹木五岁,五色乃清,五味乃馨。黄帝乃取峚山之玉荣,而投之钟山之阳。瑾瑜之玉为良,坚粟精密,浊泽而有光。五色发作,以和柔刚。天地鬼神,是食是飨;君子服之,以御不祥。”“玉膏”在道教文献和仙话中是神仙的食物,“方士靠饵玉强筋健骨,益气养生,以至于长生不老,羽化升仙。”(13)“种玉”也是只有仙话中才有的主题。
道教和神仙家对玉的神化,是古人以玉祭神制度的产物,卜辞中已有用玉祭神的记载(14)。古人之所以以玉祭神,最初当然并非是因为玉有什么神圣的特性,不过是因为玉石质地细腻,容易加工,制作的玉器形制精巧完美,因此成为受人喜爱的装饰品。神是人的造物,人们总是以己之心度神之意,古人因为自己喜欢玉饰,故理所当然地认为神亦必喜欢,因此就用玉石祭神,这正如人喜欢美味,就想当然地认为神歆饮食因此就用美味佳肴祭神一样。玉石只是在被用为祭品之后,才获得了神性,玉石成为神圣之物,成为神性的象征。《海经》中即有用玉祭神的写照,如《大荒西经》“沃之野”的璇瑰、瑶碧、琅玕诸物显然就是献神之玉。祭神之玉作为神性的象征,就成为通神之物,占有玉石也就占有了与神沟通的手段,道家服玉成仙(亦即成神)的观念就是从玉石通神的观念中演变而来的。在《海经》中玉石还仅仅是祭神之礼器,而在《西次三经》中玉已成为神仙的食物,并且出现了更宜于食用的“玉膏”,足以表明《西次三经》较《海经》后出。
犹可注意者是这一段叙述中的黄帝,在《海经》中,黄帝是诸神之一,其惟一的事迹是与蚩尤的战斗,《大荒东经》说他在应龙和女魃的帮助下除掉兴风作雨的蚩尤,这一故事显然是止雨仪式的反映,《大荒东经》则说一足怪兽夔出入必有风雨,黄帝得之,以其皮为鼓,威震天下,这一故事也有浓厚的巫术色彩,是人们对鼓的崇拜意识的反映,总之,《海经》中涉及黄帝的几则神话,都尚未脱却原始的巫术色彩。而《西次三经》中的黄帝已经从一个造福人类的天神“堕落”为专事服食烧炼的“道士”了。神仙道教是从原始宗教蜕变而来的,仙话则是从原始神话脱胎而出,道教将旨在为民众邀福纳祥的民间巫术改造成了惟在自我修炼的道术,相应地,也将神话的“宏大叙事”变成了仙话的“个人叙事”,造福人类的诸神成为修道飞升长生不死的神仙。袁珂论仙话和神话的区别说:“仙话的出发点,终于是个人主义和利己主义的,它和古神话里所表现的神人们的那种奋斗牺牲、振民济世的精神当然是很有差异。”(15)《西次三经》中的黄帝就体现了这种从普世主义的造物之神到个人主义的修炼之仙的蜕变,正足以表明《西次三经》是神仙道的产物,在文化发展历程上远较《海经》后起。
此外,纵观《西次三经》山川名物,多出自《海经》,如不周之山、黄帝、钟山、昆仑、西王母、少昊、毕方、三青鸟、蓐收皆见于《海外经》或《大荒经》。可见《西次三经》中的神仙故事不过是将《海经》“西方”诸神物分别部居,嫁接于西方群山而已。
总之,以上分析足以证明《西次三经》中的神话叙述晚于并源于《海经》。尽管由此并不足以断定整部《海经》早于《五藏山经》,但即使先有《五藏山经》其书,《西次三经》中的独具风情的神话叙述也非其固有,而是后人依据《海经》中记载增益的。
值得注意的是,今本《山海经》于《山经》之末尾有校书者之文谓:“右《五藏山经》五篇,大凡一万五千五百三字。”郝懿行疏云:“今本《五藏山经》字数为二万一千二百六十五字。”两者相较,今本较之校书者所见多出五千七百多字,而《山经》中与《海经》记事相合的文字恰恰约有五千余字,因此,有学者怀疑《山经》中多出的五千余字是后人根据《海经》记事羼入《山经》的。(16)而《山经》与《海经》记事相合的这五千余字,绝大部分在《西次三经》,这暗示了今本《西次三经》非其本来面目,而是后人刺取《海经》记载增益而成。
综上所述,关于《山海经》诸篇昆仑说的关系,可以得出如下结论:
1.《山经》中的昆仑说晚于《海经》昆仑说,是挪用《海经》昆仑说的产物。
2.《海经》昆仑说杂见于《海外经》、《海内经》和《大荒经》,除《海外南经》中的昆仑之墟,各经中的昆仑说同出一源,《海内西经》中的昆仑说与《海外经》原本是一个整体,就是对《海外经》古图画面中央昆仑之墟的描述。
3.《海内西经》对昆仑的描述最为详尽具体,且显然是对图画的忠实写照,而其他诸篇中关于昆仑的描述则皆据此而发挥,因此,探讨昆仑原型,应该以《海内西经》对昆仑的描述为依据。
总之,《海经》昆仑说早于《山经》昆仑说,而其中又以《海内西经》所载为昆仑说之原始,因此,探讨昆仑真相只能从《海内西经》入手。
历来谈《山海经》昆仑者,正是在《山经》之昆仑说和《海经》之昆仑说的关系上疏于辨析,将《山经》之昆仑与《海经》之昆仑一视同仁,甚至想当然地认为《海经》中的昆仑说晚于并出自《山经》的昆仑说,据此坚信西方有一座叫昆仑的山峰,从而陷入缠夹不清的困境。
顾颉刚先生写于20世纪30年代的《昆仑传说和羌戎文化》是昆仑研究的一篇力作,但受当时中国文化西来说风气的煽动,顾颉刚这位以甄别古书源流真伪名其学的“古史辨”学派创始人,对《山海经》诸篇和其中昆仑说的源流真伪却不加辨别,一视同仁。顾氏承认“昆仑,在中国许多古书里,《山海经》是最先的记载”(17)。但却根本没有认识到《山经》和《海经》在体裁、题材和性质上的本质区别,非但反对古代以及现代学者关于《山经》和《海经》之间区别的论述,而且坚持认为《山经》和《海经》所描述的是同一个世界,两者是一个整体,主张在读《山海经》时,“应当时时注意它的整体性,把各篇打通了研究。”(18)正因为他将《山经》和《海经》看成一个整体,因此,就顺理成章地认为《山经》和《海经》中的昆仑是同一座大山。因认为“《海经》所记的昆仑杂乱得很,《山经》则叙述甚有次序,可以看出它和附近诸山川的关系。”(19)因此,在具体分析《山海经》的昆仑说时,“就以《西次三经》为主。”(20)首先由《山经》的昆仑说认定昆仑是西方之山,属于羌戎文化区,而《海经》之昆仑也就是《山经》之昆仑。由于昆仑在《山海经》中地位显赫,黄帝、蚩尤、共工、女娲、尧、舜、禹、后羿等等华夏神话和古史传说皆与昆仑有关,而顾先生既然断定昆仑属于西方羌戎文化区,因此就断言,这些中国古史的中心人物以及与之有关的中心叙事如女娲补天、共工触山、黄帝蚩尤之战、尧舜禅让、大禹治水、后羿射日等皆源于西方羌戎文化。这些人物和故事几乎囊括了华夏古史传说时代的全部要义,说这些人物和故事都源于西方羌戎文化,就等于说中国古史是发源于西方羌戎文化的。华夏中原地区和东部地区自古就生活着众多的人群,考古发掘表明他们在史前就已经创造了灿烂的文明,其发达程度领先于同一时期的西方人群,如果说这些创造了如此发达文明的人群,竟然在历史记忆中没有留下任何自己的痕迹,而整个华夏中原历史完全被西来的羌戎文化所覆盖,谁其能信?西方的古史传说凭什么让东方的人群深信不疑,并世代流传?如果说,顾先生的这种观点在30年代因有当时盛极一时的“中国文化西来说”作铺垫,还能站得住脚的话,那么,到了今天,随着华夏考古日益揭开东方文明的曙光,其悖谬之处就昭然可见了。
顾颉刚先生在《昆仑传说与羌戎文化》一文中,尽管对从《山海经》、《楚辞》、《庄子》等先秦典籍直到汉唐史书中有关西方昆仑的记载详加稽考,但整篇文章自始至终也没有考定昆仑这座名垂青史的大山究竟在西方的什么地方,是西方的一座什么山,这又体现了古史辨学者可贵的阙疑精神。实际上,直到现在,虽然古往今来的学者前仆后继、上下求索,真正的昆仑山的位置仍没有找到。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找到了昆仑山,如万斯同《昆仑辨》文所概括,有汉武帝所定的于阗昆仑,有凉张骏时酒泉太守马岌所定的酒泉昆仑,有《唐史》所载闷磨黎山昆仑,有《元史》所载腾乞里塔昆仑,有《明太祖实录》所载昆仑,但这些所谓“昆仑”最终证明都不是真正的昆仑。古人坚信西方有一座叫昆仑的高山,因为大禹作的《山海经》上明明白白告诉人们在遥远的西方,在大河发源之地,有一座神奇的高山,叫昆仑。正是《山海经》的记载鼓动着、引导着古代的探险家们孜孜不倦地在西方寻找昆仑,但他们谁也没有找到,并不是因为他们走得不够远,而恰恰是因为他们走得太远。实际上他们走得越远,离真正的昆仑山越远。因为,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一座叫昆仑的大山,昆仑原本只是一个神话;神话中的昆仑原本就不在西方,而是在东方;而且东方神话中的昆仑的原型本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座人工建筑物,一座观测日月星辰的观象台。
到西方去寻找原本坐落于东方的昆仑,可谓南辕北辙,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