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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天书:《山海经》与古代华夏世界观
1.3.3.1 第一节 封禅巡守与观象授时

第一节 封禅巡守与观象授时

封禅之说尚矣。《管子·封禅》载管子之言云:

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昔无怀氏,封泰山,禅云云。img545羲封泰山,禅云云。神农封泰山,禅云云。炎帝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颛顼封泰山,禅云云。帝喾封泰山,禅云云。尧封泰山,禅云云。舜封泰山,禅云云。禹封泰山,禅会稽。汤封泰山,禅云云。周成王封泰山,禅社首。皆受命然后得封禅。

《史记·封禅书》追溯封禅的渊源,全引《管子》此文(1)。

《山海经》中于《山经》部分的结语也提到泰山封禅之事:

封于泰山,禅于梁父,七十二家。

所言与《管子》同。《管子》所记,皆为有史记载之前先王封禅之事,有史以来,历代雄主如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之流亦往往效法先王,行泰山封禅之礼,其中,汉武帝对此事最为热衷。

封禅为帝王之隆典,太平之盛事,历来为儒者术士所艳称,古人对于封禅的理解,可以用《白虎通论·封禅篇》的说法为代表,其说云:

王者易姓而起,必升封泰山何?报告之义也。始受命之日,改制应天,天下太平功成,封禅以告太平也。

此为先儒相传之说。远古圣王,每逢改朝换代,必易服色,改正朔,以示革故鼎新,与时俱进,同时要封禅泰山,祭天告神,以示受命于天,其命不迁。历来言封禅者,皆就此义而发挥,现代学者对泰山封禅的价值判断或许不同于古人,但其以封禅为一种祭天祀神的宗教仪式,却与古人一脉相承(2)。古今学者众口一词,此说已成定论,仿佛毋庸置疑。

然而,司马迁的一段话,却让我们对《白虎通义》的解释发生了怀疑,《史记·封禅书》云:“传曰:三年不为礼,礼必废;三年不为乐,乐必坏。每世之隆,则封禅答焉,及衰而息。厥旷远者,千有余载,近者数百载,故其仪阙然堙灭,其详不可得而记闻云。”可见,至西汉时,封禅之礼久废,连博学如太史公者也难得其详了。因此,在汉武帝于元封元年初次封禅泰山之前,不得不召集一群儒生和术士议论封禅之礼,《封禅书》载之甚详:“自得宝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礼仪。”又云:“群儒既已不能辨明封禅事,又牵拘于诗书古文而不能骋。”儒生论之以望祀射牛之礼,而燕齐术士则言之以求仙长生之道,两派各执己见,争论不休(3),封禅队伍已经到了泰山脚下的奉高县,这些人依然议论不决。“上念诸儒及方士言封禅人人殊,不经,难施行。”一气之下,就撇开这帮无用的儒生方士,只带着自己的贴身亲信奉车子侯,上山封禅去了。

可见西汉时封禅之礼已经是“用希旷绝,莫知其礼仪”。则时人所言封禅之义,实际上皆为“不经”之言,只能依据当时的典章制度借题发挥,《白虎通义》所论封禅之义,以之言秦汉之封禅,则可,以之为先王封禅之本义,则非。

追本溯源,所谓封禅泰山,原是在泰山之巅进行的天文观测活动。

封禅亦即巡守。先王巡守之礼,首见于《尚书·尧典》。《尧典》述舜承尧禅之后,巡守四岳:

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肆类于上帝,img546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辑五瑞,既月乃日,觐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

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觐东后。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如五器,卒乃复。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如岱礼。八月,西巡守,至于西岳,如初。十有一月,朔巡守,至于北岳,如西礼。归,格于艺祖,用特。

五载一巡守,群后四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

舜之巡守四方,正在其受终承禅之际,而且其巡守之始,也是柴祀泰山,在时机、地点、礼仪上都与封禅如出一辙,故今文家多有以巡守岱宗与封禅泰山为一事者。汉儒即持此说。皮锡瑞《今文尚书考证》综合其说云:

“至于岱宗,柴。”今文家说以为封禅。《后汉书·张纯传》请封禅奏曰:“《书》曰:‘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柴。’则封禅之义也。”《风俗通·正失篇》曰:“谨按:《尚书》:天子巡狩,岁二月,至于岱宗。孔子称:‘封泰山,禅梁父,可得而者七十有二。’盖王者受命易姓,改制应天,天下太平,功成封禅,以告太平也。”……是以“至于岱宗,柴”即是封禅,今文义也。(4)

除皮氏所引,汉人以舜巡守岱宗即为封禅者,就笔者所知,尚有以下数例:

1.《史记·封禅书》专述封禅源流,其述封禅礼仪之始,就全引《尚书》此段关于舜巡守四岳的文字。

2.《汉书·郊祀志》云:“(文帝)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中作《王制》,谋议巡狩封禅事。”又云:“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皆以巡守、封禅连称,是以巡守封禅为一。

3.《续汉书·祭祀志上》载东汉建武三十二年二月封禅泰山刻石文,其文开宗明义云:“维建武三十有二年二月,皇帝东巡狩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班于群神,遂觐东后。”其下文则历引谶纬,证明光武封禅之必要。可见光武封禅泰山全袭《尧典》所载的舜巡守岱宗之礼。

巡守与封禅名异而实同,清儒尚能明之,阮元云:“《尧典》‘舜巡四岳’即封禅之礼。”(5)孙星衍亦云:“封禅者,巡守考绩之礼。天子五年一升方岳,封诸侯,明黜陟,辑瑞,柴燎以告天,示至公,不自专,上古圣人敬天敬事之礼也。”(6)

阮氏和孙氏皆认为封禅确为先王之典礼,只是“自汉唐以来,皆为腐儒说坏”,本来是经国之典礼被误解为求仙之方术,封禅之古义遂晦,“以至宋元以来,目光如豆之儒,启口即詈封禅。”(7)“世之詈古人者,皆不明古义,以己之愚反詈古人之愚。”(8)其说可谓一针见血,也适应于现代学者对封禅说的怀疑。

《尚书》所谓巡守岱宗既然是关于封禅泰山之礼最早的文献,因此,要稽考封禅泰山的真相,就应由此入手。而我们在上文已经证明,《尧典》所载舜巡守四岳实为天文观测活动,舜东巡岱宗,“望秩于山川,肆觐东后,”即以依次排列的山峰为参照,观测太阳方位,藉以“协时月,正日”,即协调时令与月序,敬授民时。巡守岱宗亦即封禅泰山,由巡守岱宗之为天文观测,知封禅泰山亦为天文观测。

汉人虽已不明封禅古义,但汉人封禅之礼,仍无意中流露出泰山封禅与天文观测、观象授时之间的关联。《史记·封禅书》云:

(武帝)元年,汉兴已六十余岁矣,天下img547安,img548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向儒术,招贤良,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

又云:

其后二岁(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历者以本统。天子亲至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毋修封禅。其赞飨曰:“天增授皇帝太元神策,周而复始,皇帝敬拜太一。”

可见登封泰山与改历或改正朔有关系。尤能证明泰山封禅与天文观测之间关系的是封禅之同时必祀明堂: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东北趾古时有明堂处,处险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晓其制度。济南人公玉带上黄帝时明堂图。明堂图中有一殿,四面无壁,以茅盖,通水,圜宫垣为复道,上有楼,从西南入,命曰昆仑。天子从之入,以拜祠上帝焉。于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带图。(《史记·封禅书》)

(元封元年)夏四月癸卯,上还,登封泰山,降坐明堂。(臣瓒注曰:《郊祀志》:“初,天子封泰山,泰山东北img549古时有明堂处”,则此所坐者也。明年秋乃作明堂耳。)(《汉书·武帝纪》)

(元封二年)秋,作明堂于泰山下。(《汉书·武帝纪》)

(天汉三年三月)行幸泰山,修封,祀明堂。(《汉书·武帝纪》)

上古明堂,原为仰观天象敬授民时的观象之所和布政之宫(详见下文)。据《封禅书》,泰山下原有古明堂,此明堂必为上古先王观象授时之所。《孟子·梁惠王章句下》云:“齐宣王问曰:‘人皆谓我毁明堂’”赵岐注:“泰山下明堂。”《封禅书》所谓泰山下古明堂当指此。至于汉武所修明堂,可能只是祭祀布政之所,已非观象授时之旧制,但汉武封禅与明堂的关系,却足以提示封禅与观象授时之间的渊源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