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荒经》与殷商

《大荒经》四方风和四方神与殷墟卜辞四方风和四方神的同一性，证明《大荒经》的历法制度和殷商一脉相承。历法通乎天道，关乎农事的丰欠和社会的治乱，王者倚仗历法奉天承运，历法就是一个社会、一个民族、一种文化的精神核心和权力命脉，据《论语·尧曰》，尧禅舜、舜禅禹，皆云:“天之历数在尔躬”，尧、舜、禹的权力传承就体现于历法的交接。正因为历法在古代文化中的核心地位，因此，历法的传承关系足以表明文化的传承。也就是说，《大荒经》中的四方风和四方神与卜辞中的四方风和四方神之同出一辙，足以有力地证明《大荒经》和殷商文化是一脉相承的。胡厚宣对《大荒经》、《尧典》、殷墟卜辞中四方风和四方神之间关系的发明，一直被古文字学者和古史学者引为文献与文物互证的研究典范，但却并未启发人们由此入手全面探讨《大荒经》与殷商历史之间的文化传承关系，原因固然是人们对于《山海经》一书仍心存疑虑，而重要的原因更在于学者们未意识到历法的文化意蕴，仅仅视之为一种“敬授民时”的工具。

《海经》与殷商文化联系，非仅“四方风”之说而已，除此之外，《大荒经》之神系和其中流露出的浓厚的崇鸟习俗，皆足以提示出其与殷商文化的渊源关系。

《大荒东经》云:

有人曰王亥，两手操鸟，方食其头。王亥托于有易河伯，仆牛。

王国维《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一文证明《大荒经》中的王亥就是殷墟卜辞中的高祖亥⁽²¹⁾。陈梦家《殷虚卜辞综述》同意王说，并进一步论证，王亥即史书上殷之始祖契，亦即少皞⁽²²⁾。郭沫若、胡厚宣亦认为少皞即契⁽²³⁾。殷商之高祖见于《大荒经》，而且在《大荒经》中地位显赫的少皞亦即商祖王亥，足以证明《大荒经》与殷商文化的关系非同一般。

纵观上述，我们证明，（1）《大荒经》与帝喾（帝舜、帝俊）之族有关，（2）《大荒经》与少皞之族有关，（3）《大荒经》与殷商有关。这就意味着帝喾（帝舜、帝俊）、少皞和殷商三族文化或者是三位一体的，或者是一脉相承的。

实际上，帝喾（帝舜、帝俊）、少皞和殷商三者之间的关系在文献中确实是有迹可循的，除以上所举者之外，其他线索尚有（1）《孟子》云:“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吕氏春秋·简选》云:“殷汤登自鸣条，乃入于巢门。”《淮南子·主术训》汤困桀于鸣条，禽之焦门。《修务训》云:“（汤）整兵鸣条，困夏南巢，谯以其过，放之历山。”鸣条为殷人之发祥地，而舜又卒于是，舜地即殷地（此据杨宽说）⁽²⁴⁾。（2）舜子叔均又称商均。《大荒南经》云:“苍梧之野，舜与叔均之所葬也。”郭注:“叔均，商均也。”《大荒西经》云:“有人方耕，名曰叔均。帝俊生后稷，……稷之弟曰台玺，生叔均。”而《海内经》又云:“后稷是播百谷，稷之孙曰叔均，是始作牛耕。”又，《海内经》云:“帝俊生三身，三身生义均。”义均亦即商均。今本《竹书纪年》云:“义钧封于商，是谓商均。”《路史·后纪·十一》:“女罃（女英）生义钧，义钧封于商，是为商均。”其书虽晚出，但说当有所本。云商均封于商，其意当谓舜子叔均为殷商之始祖。此外，刘起指出，《天问》中即以舜为商祖，他说，《天问》历述夏商周三代史事，其中“商族的古史神话传说是从舜开始，和《国语·鲁语》所记商族最早的宗神是舜相符合，证实了古史传说中确以舜为商祖。⁽²⁵⁾

其实，最能说明殷人与舜和少皞之渊源的线索是，殷与舜和少皞一样，皆为以鸟为图腾的东方之人。

殷发祥于东方，以鸟为图腾，文献有明确记载: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诗经·商颂·玄鸟》）

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之佚女。……凤皇既受诒兮，恐高辛之先我。（《离骚》）

简狄在台喾何宜？玄鸟致贻女何喜？（《天问》）

有氏有二佚女，为之九成之台，饮食必以鼓。帝令燕往视之，鸣若谥隘。二女爱而争搏之，覆以玉筐，少选，发而视之，燕遗二卵，北飞，遂不反。二女作歌一终，曰“燕燕往飞”，实始作为北音。（《吕氏春秋·音初》）

玄鸟生商的故事表明商人以鸟为图腾，其与《左传》昭公十七年“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的故事实际上都是仲春会男女的生殖仪式的反映，玄鸟即燕子，燕子是候鸟，每年仲春之时也就是春分前后回到北方，因此“似曾相识燕归来”就成为仲春的标志。仲春时节，趁春社庆典，会合男女，祭祀高媒，祈求子嗣，促进族群繁衍，故仲春于飞的燕子又成了族群的象征和图腾。燕子是不能生人的，“玄鸟生商”的故事实际上是商人编造用以解释仲春燕子归来时节祈子习俗的“风俗传说”。

商祖为玄鸟所生，少皞生时“风鸟适至”，两者的来历何其相似乃尔，这当然不会是巧合，而只能是因为两者确实是同一来历，因为商族和少皞族是同一渊源。

殷墟卜辞中高祖亥的“亥”字上面皆冠以“鸟”字或“隹”字，“隹”亦象鸟，表明殷人的心目中，其高祖亥是以鸟的形象出现的，这是以鸟为图腾或族徽、“玄鸟生商”的明证。

殷商为东方鸟夷之族，现代学者多有述说⁽²⁶⁾，诸说已是学界耳熟能详，故不烦引。

东方鸟夷文化也在《海外经》和《大荒经》中留下了明显了印记。如前所述，《海外经》和《大荒经》中的四方神皆作人鸟之像，《大荒经》中诸国“使四鸟”即以鸟为图腾者。其实，《海外经》和《大荒经》中的人鸟或神鸟远不止四方－四时之神，此外尚所在多有:

比翼鸟，……其为鸟青赤，两鸟比翼。

羽民国，……其为人长头，身生羽。

毕方鸟，……其为鸟人面一脚。

头国，……其为人人面有翼，鸟喙，方捕鱼。（以上《海外南经》）

灭蒙鸟，……为鸟青，赤尾。

奇肱之国，……有鸟焉，两头，赤黄色。

鸟、鸟，其色青黄，所经国亡。……鸟人面。居山上。一曰维鸟，青鸟、黄鸟所集。

诸夭之野，鸾鸟自歌，凤鸟自舞。凤皇卵，民食之；甘露，民饮之，所欲自从也。百兽相与群居。……其人两手操卵食之，两鸟居前导之。（以上《海外西经》）

玄股之国，……其为人衣鱼食，使两鸟夹之。（以上《海外东经》）

孟鸟，……其鸟文赤黄青，东向。

开明西有凤凰、鸾鸟，皆戴蛇践蛇，膺有赤蛇。

开明北有视肉、珠树、文玉树、玕琪树、不死树。凤凰、鸾鸟皆戴。

开明南有树鸟，六首，蛟、蝮、蛇、、豹、鸟秩树，于表池树木，诵鸟、、视肉。（以上《海内西经》）

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以上《海内北经》）

有五采之鸟，相乡弃沙，惟帝俊下友。帝下两坛，采鸟是司。又有待山，有五采之鸟。

东北海外，又有三青马、三骓、甘华。爰有遗玉、三青鸟、三骓、视肉、甘华、甘，百谷所在。（以上《大荒东经》）

有巫山者，西有黄鸟，帝药八斋。黄鸟于巫山司此玄蛇。

有羽民之国，其民皆生毛羽。有卵之国，其民皆生卵。

爰有歌舞之鸟，鸾鸟自歌，凤鸟自舞。

有人焉，鸟喙，有翼，方捕鱼于海。大荒之中，有人名曰头。鲧妻士敬，士敬子曰炎融，生头。头人面鸟喙，有翼，食海中鱼，杖翼而行。……有头之国。（以上《大荒南经》）有五采之鸟，有冠，名曰鸟。

有五采鸟三名:一曰皇鸟，一曰鸾鸟，一曰凤鸟。

沃之野，凤鸟之卵是食，甘露是饮。……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爰有百兽，相群是处，是谓沃之野。

有三青鸟，赤首黑目，一名曰大，一曰少，一名曰青鸟。

有州之山，五采之鸟仰天，名曰鸣鸟。爰有百乐歌舞之风。

有玄丹之山。有五色之鸟，人面有发。爰有青、黄、青鸟、黄鸟，其所集者其国亡。

有比翼之鸟。有白鸟，青翼黄尾玄喙。

有青鸟，身黄赤足六首，名曰鸟。（以上《大荒西经》）

附禺之山，帝颛顼与九嫔葬焉。爰有……鸾鸟、皇鸟、……有青鸟、琅鸟、玄鸟、黄鸟……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北极天櫃，海水北注焉。有神，九首人面鸟身，名曰九凤。（以上《大荒北经》）

西南黑水之间，有都广之野，后稷葬焉。爰有膏菽、膏稻、膏黍、膏稷，百谷自生，冬夏播琴。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灵寿实华，草木所聚。爰有百兽，相群爰处。

有盐长之国。有人焉鸟首，名曰鸟氏。

有嬴民，鸟足。

有鸾鸟自歌，凤鸟自舞。凤鸟首文曰德，翼文曰顺，膺文曰仁，背文曰义，见则天下和。

有翠鸟。有孔鸟。

有五采之鸟，飞蔽一乡，名曰翳鸟。

北海之内，有山，名曰幽都之山，黑水出焉。其上有玄鸟、玄蛇。（以上《海内经》）

其中既有如羽民国、讙头国、毕方鸟等人面鸟身的异人，也有鸟氏、咸鸟等以鸟为名的族类；既有为帝俊司神坛的五彩鸟，也有为西王母取食的三青鸟；既有带来吉祥的鸾凤神鸟，也有带来灾祸死亡的鸟、鸟；神坛上栖息有青鸟、琅鸟、玄鸟、黄鸟等珍禽，昆仑上飞翔着戴蛇践蛇的凤凰、鸾鸟，……整个《海经》古图中到处是羽类荟萃、凤飞鸾舞，俨然是一幅神鸟翔集的壮观画卷。我们在上文曾经着重指出，《海经》古图为历法月令图，其中的异人殊国、奇禽异兽大多与历法月令有关，有的是岁时节日仪式上打扮成鸟兽形象的人，有的是标示物候节令的物象。以禽鸟标示物候节令，自然与少皞氏“鸟师而鸟名”的候鸟历制度同出一辙，而节日仪式中的人们打扮成鸟的形象，也适足以展现其崇鸟敬鸟的习俗。节日庆典中扮作图腾动物的形象载歌载舞，原本是初民社会之通例。这样一幅羽类纷呈的画面，只能是东方鸟夷之族即帝俊－少皞－殷商文化的产物。